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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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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真相

夜裏照常下起了雨。

晚秋时节的雨,缠缠绵绵总是下不完,白天停止了,夜裏又会悄无声息地落下,这样的规律会持续数月不断,像是遥远的思念,怎么都止不住。

年渺孤零零站在花园裏,侍女们以为他还在跟百裏落尘密谈,都没有来找他。

他身上没有遮挡之物,单薄的衣衫和身体显然经不起风吹雨打,仿佛和落花一样,随时能够雕零,挤得团团簇簇热热闹闹的花枝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遮蔽,反而由于雨水集聚在上面,到一定重量后,花枝被压弯,积累的雨水全部抖落下来,尽数滴在他的头发上,脖颈裏。

夜越来越深,恐怕已经到了二更天。

年渺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只觉得很冷,秋雨和夜晚的寒意似毒蛇,悄无声息地舔,。舐进人的骨髓裏,毒液让人麻痹,冷得他止不住发抖,他不由蹲在地上,蜷缩起来,抱着自己的肩膀,好奢求汲取一点温暖,像只无处躲雨被淋湿的小猫一样可怜狼狈。

然而再怎么蜷缩都没有用,他的骨头都是冰做成的,根本没有一点温度,好像谁碰一下都能被冻住。

他麻木地等着,麻木地任由雨淋在身上,乌压压的头发贴在了脸颊边,披在背后,只觉雨滴在背上的感觉,像是被人用冰针扎着一样疼。

他手中依旧紧紧握着药瓶,不敢松开半点力气,那是他最后的倚仗。

就在今晚,天明之前,这是他给百裏落尘下的最后的期限。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卑劣,下流,无耻,如同过道裏人人喊打的老鼠一般不堪,利用季一粟和他之间最后一点情分,仗着季一粟不会不管他的性命,来威胁季一粟与他相见。

见面之后,又能怎么办呢

可是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到办法了,季一粟要跟他断绝一切,只有他还在死命维持着,消耗几十年的情分,他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是多么的令人厌恶,骯臟龌龊,他想,伪魔要比他好多了,至少人家是光明磊落的,而他这样的小人行径,连他自己都瞧不起。

他麻木地想着,却没有任何后退的余地,也许百裏落尘说的是对的,他是真的疯了,为了能够和季一粟牵扯上关系,他什么都能做得出来。

他突然有些后悔,既想要师兄来,又不想要师兄来,他害怕看到季一粟厌恶的眼睛。

好在他现在根本看不见,但是等季一粟真的来了以后呢这药吃不吃,是由不得他的。

雨越下越大,到了深夜,依然是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密密如织,吵吵嚷嚷,仿佛天地都沈沦在大雨之中。

不知什么时候,身上针扎一样的冰冷的疼痛感消失,大概是雨停了,他茫然地抬起埋在膝盖裏的脑袋,想看一看是不是天已经亮了,可是只能看见无尽的黑暗,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个瞎子。

他缓缓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月光长带,仍旧系得好好的,耳畔吵闹的大雨声依旧没有变小的趋势。

他忽然身体一僵。

不是雨停了,是人来了。

他终于迟钝地感受到了那久违的,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又贪婪地呼吸着,疯狂汲取来之不易的对方身上的味道。

“年渺。”

熟悉而淡漠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他好像没有听到一样,依旧在发楞,没有半点反应。

他很久没有从季一粟口中听到这个正式到疏离的称呼了。

他还是没有动,他想,季一粟应该弯下腰,伸出手牵住他,将他拉起来抱在怀裏,为他拂去身上的雨水,让他变得干燥舒服,再替他将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可是季一粟一样都没有做,像个有一点认识的陌生人,淡淡命令:

“把药喝了。”

年渺没说话,重新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随即,季一粟听到了细微的哭声。

哭声不算大,也不是嚎啕大哭的崩溃,而是像秋雨一般绵绵,压抑而克制,却克制不住无尽的悲伤和绝望。

季一粟刚刚被拿走情丝,走路尚且都不稳当,听到这哭声也没有什么感觉,可是本能让他还是僵硬着弯下腰,伸出了手,牵住了年渺没有拿着瓶子的空闲的手。

当双手碰触的那一刻,那些变得平淡无奇的过往又在他脑中心中不停翻涌着,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细腻柔软,以及沾满雨水的湿润,也可以清晰感受到年渺的悲伤和绝望,但是他无法与之共情了。

可是本能却驱使着他稍稍用力,将年渺从地上拉起来,手中燃起看不见的火,年渺身上的雨水瞬间消散,变得干干凈凈,体温也渐渐回暖。

年渺似乎这个时候才清醒过来,慢慢抬起了头,一字一顿倔强道:

“我不喝。”

季一粟平静道:

“何必呢。”

年渺仰头对着他的脸,好像在努力想看到他,继而拉着他的手,一点点贴上自己的胸口。

“摸到了么”年渺轻声问,

“它就要刺穿我的元婴,再过几天,我就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在天地间,去冥界也找不到我。”

他没有撒谎,可是季一粟也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对于他的话无动于衷。

“师兄。”年渺的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乞求,问出了让百裏落尘传达的话,

“如果我死了,在你心裏,会留下一个位置么许多年以后,你还会想起我么”

他卑微地乞讨着最后的希望,可是季一粟平静如初,给的答案也没有变:

“你不会死,年渺,把药喝了,马上就能好。”

年渺沈默下来,他的身上是温暖的,季一粟任由他摆弄,手依然被他抓着贴着胸口,也是温暖的,可他还是冷得发抖。

“我不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麻木地重覆着,

“我不喝。”

季一粟的声音终于有了波澜,那是一种无奈,却没有妥协:

“年渺,别闹了。”

年渺知道,自己现在完全是在无理取闹,可他现在是溺水的人,只能死死咬着最后一根稻草,就是不妥协,直到把季一粟对自己的余情消磨干凈。

可是消磨干凈之后呢季一粟对他只剩下厌恶后要怎么办他不知道,他生平第一次这么无助。

他茫然地拿生命作威胁,却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的生命值多少钱,这条命从出生后就是一文不值的,本应早早就消逝,只是因为季一粟才慢慢成长,逐渐有了意义。他是因为季一粟的庇护才活下来,将这条命还给对方,好像也是註定的因果轮回。

“你这样胡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他听到季一粟这样问。

他惨然一笑:

“我要的是什么,你还不知道么”

季一粟毫无波动地望着他:

“可我给不了你,年渺,我和你不一样。”

大雨迷迷滂滂,遮天蔽月,仿佛将全世界淹没,豆大的雨滴密密麻麻,敲打在瓦砾上,石桌上,花枝上,起伏高低的各种雨声和成了杂乱无章的曲调,却夹着几分无法挽回的悲哀。

所有娇弱的花枝都被雨水欺负得瑟瑟发抖,只是有季一粟的庇护,雨水在他们附近落下,并没有沾染上一分一毫。

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没有一丝光,他再也看不到年渺明亮而热烈的眼睛。

他的手依然放在年渺的胸口,那裏跳动得很厉害,仿佛下一刻年渺的心就能跳到他的手中,他感受着,同时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那么平稳有力,没有一下是乱了的。

他的心回来了,但他还是觉得很空,空到他这个无情无爱的人都觉得十分难受,他强行将这种异样的难受感压制下去,看着年渺被遮住的眼睛,沈静地说出以往根本无法说出口的话:

“年渺,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你不要对我抱有任何期望。”

年渺怔怔地抬着头,握着他手的手不由自主地滑落了下去。

季一粟的手得到了解放,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却并没有得到缓解,那裏依然空得难受。

“我对你,向来只有师徒之谊,父子之情。”他继续将对方的幻想无情打破,

“没有男女之爱。”

“没有男女之爱……”年渺仿佛梦呓一般,轻轻念着这几个字,翻来覆去,仿佛要嚼碎了一样,

“没有男女之爱……”

因为刚才将对方拉起来,季一粟现在和年渺之间,只有方寸的距离,这么近的距离让他可以清楚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散发的绝望与偏执,以及没有变过的香,觉得更加难受,似乎空气都被挤压,呼吸不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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