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个好故事。”百裏覆雪恭恭敬敬地朝他拱手行礼,
“受教了。”说完又问,
“不知恩人长踞于月宫,从哪裏听来这样的故事,这鹬蚌,又是什么样的存在。”
长杪看着他反问:
“你怎知我长踞于月宫”
百裏覆雪从容道:
“我也是听来的,恩人的名字出现在‘青云石’上时,就被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恩人是月宫的人,受月神庇佑,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任何消息,可不就是长踞于月宫我听说,月宫裏,是什么都没有的,哪裏来的故事”
长杪道:
“难道我是生于月宫么”
百裏覆雪道:
“可是恩人……”他忽然顿住,继而笑了笑,
“是我失言了,竟然敢窥探恩人。”
这也是长杪让他觉得好奇的地方之一,他看过了长杪的命格,却发现,长杪的过去非常简单,一个天赋异禀的凡人,无父无母的孤儿,自出生时就被月神看中,选为弟子,加以庇护,不过百年便直接飞升到月宫,此后更加隐秘,不问任何事。
干凈而纯粹的过往,但也太过空白了,他总觉得,长杪不会有这么干凈的过去。
是谁隐瞒了长杪真正的命格呢月神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是被选为继承人了罢,前尘往事都要抛弃。
可是他现在的身份是百裏覆雪,他意识到,百裏覆雪一个小小的地仙,可无法窥探到散仙的过往,他仅仅追问,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他还不想暴露自己,于是选择了退让。
长杪似乎也没有怀疑他,他退让,长杪也不紧逼,收回了冷淡的视线,走向了不远处的一棵孤零零的矮树。
说是矮树,都算抬举了,实际上,那株植物低矮得只有普通人的小腿那么高,更算是杂草,可偏偏树干和分叉的枝丫都十分完整,看起来是一棵被缩小了许多倍的树。没有浓密的树冠,甚至一片叶子都没有,只有枯老的光秃秃的枝干,是萧瑟的黄,在大漠之中十分不起眼,基本不会被人註意到。
可是这棵树身上,却被下了无数纷乱的禁制,应该是那群人争夺的对象了,谁也不想让谁得到,于是到了最后,反倒是长杪坐收渔翁之利。
他在心裏默默念着这个词,真不错,又学会了一个知识。
那些禁制对于长杪来说形同虚设,根本不需要他解开,手腕处的绿叶印记微微发亮,
“长生草”就主动奔向了他,被他收入囊中。
“这是什么”百裏覆雪走到他身边,虚心求教。
“长生草。”长杪平淡地讲解,
“只生长于沙漠之中,千年难得见一次,在‘扶摇战场’裏面,也是难寻的。它的作用很简单,一棵可以增加三千年的寿元。”
在年少的时候,长杪对于神仙有着许多的向往,认为神仙都是无所不能的,寿元也是无止境的,直到后来修为越来越高,解到的事也越来越多,才知晓仙并不是长生不老的,也是有一定的寿命,直到成神才能与天地同寿,即使是金仙,也会为自己的寿元担忧,三千年寿元足够漫长,会发生的事也变幻无常,说不定就有机会成神,所以对于仙来说,
“长生草”弥足珍贵,才会引来这么多仙打得头破血流。
他的话比昨晚多了太多,但也仅限于讲解知识上。
百裏覆雪恍然,钦佩道:
“恩人虽然身在月宫,却能懂得这么多的外界之事。”
这种试探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心机叵测还是懵懂无知,长杪懒得理会,对方没有问,他也不会多解释。
“长生草”这类仙界的东西,自然不是他当凡人时能够知晓了,他能了如指掌,完全是依靠寄余生给他的新婚贺礼。
当年寄余生塞给他的贺礼是一本书,几乎囊括了仙界和天界所有的知识,事无巨细,十分周到,完完全全是为了他飞升成仙而准备的。天界的部分,他因为位阶的限制,尚且无法翻阅,但仙界的部分,他在漫长的二百年岁月裏,早已烂熟于心,毕竟这孤寂的二百年,他除了修炼之外,再无其他的事情做。
敛起思绪,他听见百裏覆雪温声问:
“你名字裏的‘长’字,是这个‘长’么”
一瞬间,他以为百裏覆雪将自己看穿了,可在听到接下来一句“取自长生的意思”后,又觉得只是凑巧。
“嗯。”他淡淡应着,仿佛只是敷衍,
“是‘长生’的意思。”
“看来给你取这个名字的人,希望你能够长生,成仙成神。”百裏覆雪感嘆道,
“是月神取的么”
长杪道:
“是我自己取的。”
百裏覆雪微微一楞,随即莞尔:
“那‘杪’呢木少杪,好像很少见到这个字。”
长杪道:
“随便取的。”
百裏覆雪道:
“好名字。”
长杪没有再理他,在混战了一天的废墟裏找到了一些木柴,照旧架起了篝火。
他是冰寒的体质,又是月宫的弟子,就算大漠的夜晚冷到呵气成冰,也根本不需要火,自身的月光就足够照亮周围,却偏偏喜欢在夜晚架起篝火,不知是喜暖喜亮,还是某种慰藉。
昨晚寒雾凝聚而成的人影没有再出现过。
是一个过往不可能纯粹的人,百裏覆雪想。
他不由望了过去,温暖明亮的火光在对方清寒的眼眸中跃动,却没有将其融化掉一分半点。
长杪在篝火边静坐了一晚,直到天明,也没有说过一句话,孤寂得仿佛身边并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诚然,他名字裏的“长”字来自于“长生”,却并非长生,而是“长生草”。
在凡间,同样有一味药材名为“长生草”,只不过它有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独活。
他想,季一粟赐予他一场美梦,又残忍地将美梦撕碎,打着为他好的名义留他一人独活于世间,到底太过狠心。
哪有夫妻生离死别后还能独活长生的
可他必须要留着一口气,必须要独活长生下去,必须要查明最后的真相,为季一粟覆仇。
很少有人会说他的名字好,听到“渺”这个字,都是抱着不屑的态度,只有季一粟和林岚夕觉得好,他从前也是觉得好的,可是在季一粟抛弃他身殒之后,他才想,大概“渺”这个字,的确不属于他,他要替季一粟覆仇,就註定不可能渺渺湮灭于众生之中。
相比之下,反倒是“杪”更适合他,他独自站在命运的尾梢,摇摇欲坠,退无可退。
往前是未知,往后是无尽的深渊。
他已经自斩情丝,不应该再经常回忆从前的,可人总是无法控制自己,那些渺远的回忆,从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消磨干凈,变淡变远,反而被磨砺得更加清晰,时常不受控制地涌入他的脑海。
他想起自己的婚事,想起季一粟那样费心费力的操持,是不是早就知晓会有身殒的一天,才不想留下遗憾,给他造一个完美的梦境
花会雕零,灯火会熄灭,梦也会醒来。
当时他是那样快乐,总想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想着自己和季一粟结发,就再也不会分开,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没有拜过堂就擅自结发洞房,坏了传统的规矩,使得长长久久根本没有实现。
他忽然想起来,是他错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的确如此,可是他忘记了,那首诗的最后一句是“生当覆来归,死当长相思”。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圆满,原来中秋节的日子也不会圆满,生死早就在暗中被命运写好。
可笑他成了三次亲,竟然没有一次拜过堂的,最后跟季一粟真正的婚事,也只在过门时戛然而止,他甚至都没有下过花轿,没有看见季一粟真正穿着喜服牵着他的模样,甚至没有拜过堂。
是多么荒谬又可笑啊。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十八岁年少的那一年,季一粟带着他逃婚前往幽兰大陆,他拉着季一粟,偷偷按下的那不为人知的隐秘三拜,竟然会成为他们唯一的拜堂,让最后的遗憾在多年以前无意中圆满。
他们也是拜过堂的,是真正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