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常人眼裏他一般都是恍恍惚惚,唯独对酒是极为认真而又细密的。
诚然,这是事实。
一盘棋,往日裏,两人是需要下好长时间才会下完。
多则几年,少则几个月。
没有一次,是像现在一样,仅仅需要半盏茶,胜负已定,并且输的异常彻底。
少康轻轻一笑,浅绿色的眸子裏闪过些许轻松。
他拿着黑色的石子,轻轻敲着玉石,清脆的响声在静寂无比的殿内响起,像是夏日裏最美好而又最无奈的意外。
棋圣拧着眉,收敛起以往的谈笑,他盯着棋盘上,少康的黑子被他的白子击的毫无生路。
怎样走,都是死路。
此时,猛地回想起少康下的每一步棋,看似无心,却每一步都在设计的自寻死路。
像是,蒙蒙中,指引着别人击杀,却又让人看不出破绽。
这与千年前下棋的少康,完全不同。
棋圣收回了棋子,有些吃惊,他瞧着对面少康一派清风,顿时有些气闷道:“你这是何意?”
少康嘴角微微翘起,停下了手中的棋子,不正面回答,而是反问:“吾与棋圣也算是相识几千年了,几千年的时间裏,这世间百酒也酿了几百回……”他忽的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平淡,平淡中却是夹杂着落寞,“而你,叔旦,这几千年来,可有找到棋艺可与你比肩而行的?这几千年来,可曾觉得厌倦……可曾觉得孤独?”
棋圣一怔,几千年来,已很少人唤他为人时的名号。
今日,听见这名号,却是不曾想到是在这等情况下听见。
叔旦笑了笑,满脸的褶子皱在一起,老态毕现。
少康一开始并不懂,为何叔旦成仙时,未曾选择年轻一样的形体,反而是这等苍老。如今,像是懂了,面容再年轻,心若是苍老,那么又有何用。而往往这样的选择,却是最为睿智而又纯粹的。皮囊皆为色相,倘若看透一切,那么年老色衰,于他而言有何和区别。
看透万众,返璞归真,方为棋圣吧。
“厌倦?孤独?呵呵……”叔旦起身,拾起了散落在桌上的棋子,玉质温润,透出的光却带着冷意,“万事万物,有因必有果,阴阳混沌,永生不灭。这世间种种,哪一物是生而不缺,生而完美的?少康又何必太过执着?”
少康不以为意的轻笑,却还是不愿剥了叔旦的面子,“叔旦之意,是说,吾该承受这仙家必受的孤独?”
叔旦摇了摇头,他将满桌的棋子尽收与袖中,“此言差矣,众仙家自有各自未曾勘破的命数,百花仙子受百花之累,解厄元君反受厄苦,而你,少康,你受孤独之苦。吾亦是如此,不过是看你是否看透,倘若有一日看透,那么着孤独又如何困得住你?”
少康沈默了,他不知该说什么。
也许,从一开始时,就错了。
未曾看透,如何成仙?
还是说,仙家也不过是一个长寿的冷情人,不过是寿命长一点,本领高一点,其他的与凡人相比却并无什么区别。
一样喜欢温润的玉器,一样欣赏的起壮丽河山,一样备受过不了的槛的折磨。
就如同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期盼着能够能到解决。
只是那人解决的方式,只余下死亡,而少康解决的方式,却是魂灭躯散。
结果还是一样。
少康想,他的确受不了孤独,尽管这样过来几千年,还是受不了。
作为人世的记忆太过遥远,别的记不清,但是唯独有一样却是记得极为清楚。
那便是,两鬓斑白时,他躺在青鸾殿的寝宫裏,夜夜被各种梦境所惊扰。
梦醒之时,两眼一睁,触目所及的皆是昏暗,浓黑的,像是化不开的雾,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要叫人进来,却发现连叫什么人都不知道。
他的儿子大了,出外征战;他的妃妻,尽管温顺,但是他知道她们怕他,就像是家养的牲畜怕主人一样,尽管主人目光再温和,但是却始终害怕着。
这些,他都一清二楚。
所以在夜幕降临后,在每夜被梦所惊醒后,少康总是坐在床榻上,眼睁睁的看着夜色渐渐消散,第二天又神态自然的上朝。
可是到了晚上时,又是这样。
一夜又一夜,如此循环往覆,不死不休。
最后,那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少康却是头一次觉得异常的轻松。
本以为,会身陷地府。
实际上,也是那样出现的。
只是没有料到有仙官会在黑白无常拘魂之前下来,更没有料到自己会升天成仙。
“或许吧,只是现在知道这些也晚了。吾已寻得解脱之法,此法虽太过决绝,但未尝不是好方法。”
叔旦不以为意,反而笑得别有深意,他想起老君对他说,连起少康一生,不由得出一个石破天惊的结论:“少康,你真以为你一心是想解脱吗?你不认为,你对那金陵云家小子太过在意吗?你究竟是想解脱,还是说你根本就只是自欺欺人?凡人皆道酒乃色之门,少康,这情劫,你渡过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写到这裏,总算是交代了少康对云涧有些言不由衷的想法(虽说是通过白胡子仙翁的口说出的…)
作者(无比欢脱):少康,你这是情劫啊情劫……
少康:……fo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