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面无表情:“王母有令,压入斩仙臺的一众罪仙皆不可活着!”说完,厚实的手掌朝天一指,九天处电光闪动,天雷应诏而下,朝着少康劈来。
天雷降临,便是仙人也会难逃一劫。被劈中的少康浑身一震,只觉得肺腑移位,喉咙处一阵腥甜,浑身像是散架了般,叫嚣着疲惫痛苦,叫嚣着宣洩。
只是他素来坚韧,又怎会在云涧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痛苦,满腹的血冲出喉咙又被他狠狠的咽了下去。
再抬头,就有些看不清眼前人的样子,只看得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单薄的狼狈的,那是他的少年。
电光闪烁,乌云遮天间,少康轻轻笑了,尽管身处绝地,却依旧言笑晏晏,镇定着微笑:“我没想到,你竟会来。”
云涧目眦尽裂,身影恍惚,魔息躁动:“风月说……你在斩仙臺……他说你要……死了……”像是要哭了般,整个瘫倒在地上,之前的骄横已然没了依据,少年知道,天雷一旦召来,除了玉帝谁都阻拦不了。
“你是神仙,怎么会死?神仙不都是寿与天齐的吗,怎么会这样……你那么会酿酒,谁会舍得让你死呢?”少年无语伦次,看着那个人竟是连哭都哭不出来。
少康低着头,嘴角依然挂着笑:“神仙,也是会死的。”
躁动的魔息停止了,云涧看着那个一派风清的仙人,目光期待的问:“风月说……你包庇魔族……可是因我被论的罪……可是……为了我才会死?”
他想着,心裏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是为了我,为了我。
可是仙人却是淡淡的摇了摇头,浅绿色的眸子裏晕出几分笑意,无比熟悉无比淡然的笑,仙人说:“并非为你。”
并非为我,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少年默默的想着。
他道:“是我想太多了,你一贯不欠我什么,倒是我欠你的良多。那日昆仑之役想必也也只是你一时失手罢了。可即便如此,我终究还是欠你一条命的。”
他忽然不说了,只是看着天,乌云蔽日,第二道天雷很快就要下来了,少年轻轻的笑了:“这是我能替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情。”我替你去死,这样你就不会死了,多好。
少年跌跌撞撞的朝着跪在地上的狼狈仙人奔去,头一次将那个人拥在怀裏,不顾底下仙人的挣扎,紧紧的揉着,像是要揉入血肉裏一样。
“轰!”
第二道天雷应声而来,单衣的少年被劈的浑身颤抖,却固执的不愿松手,他看着眼前人的耳廓,轻轻的道:“天雷……这般厉害,你是神仙,怎么能让你承受呢。我只是个魔,生死无惧。”
嘴裏冒出的黑色精血,闪躲不开,顺着少康的脖子流入了衣领裏。
少年挣扎的抬手,被天雷击中的身子还在痛苦的余韵中挣扎,动辄便痛。
可是即便是痛,他还是抬手,掐着衣角默默的擦去属于他的血迹,沿着脖子伸入衣裳之下缓缓的麻木的擦着:“你素来不喜污秽……咳咳……”
说道这裏时,嗓子裏一阵腥甜,嘴角开阖,便是血水。他担心会染到仙人的身上,随即用手捂着,一手的黑血,无比瘆人。
可是他却不管不顾,只悄悄的将手藏在背后,靠着仙人没有受伤的肩上:“脖子上的我擦干凈了,衣裳的等你下了斩仙臺后再清理吧。”
静默一阵的仙人忽的剧烈挣扎着,嘴裏嚷着:“放开我!”
少年神情黯然,固执的压制着仙人,故技重施的朝着仙人的耳裏轻轻的呵着气,墨黑色的魔气顺着耳朵钻了进去,仙人的挣扎和声音戛然而止。倘若他站在仙人面前,许是可以看见仙人的嘴型,仙人声嘶力竭的吼着没有声音的话:放开我,你会死的。
“轰!”第三道天雷准确无误的劈向了云涧,云涧贴着少康的身体浑身一颤,颤抖过后又重归静寂。
“这是沾了我精血的死咒,你别妄动想要解开。”少年轻轻的嘘了口气,满嘴的血水像是三月孩童控制不住口舌之欲一样淌了下来。一滴不剩的流到了仙人的衣裳上。
少年无奈的皱了皱眉,轻轻的缓缓的道:“对不起,我擦不了,手上没有力气了。”
“轰!”第四道天雷应诏而下。
颤抖过后的少年气息微弱,他固执的压在仙人的肩上,轻轻的埋怨着以往不敢却又心心所念的:“少康……我最讨厌你说话了……你总是不在意,总是打破了我的幻想……连这次也是一样……说一次为了我……就那么……那么为难你吗?”
“轰!”第五道天雷应诏而下。
奄奄一息的少年不再握着仙人的领子,他挣扎的凑近了仙人耳朵,微弱的喘息着:“少康……我没力气了……你可不可以倒下去?……少康……我……我爱你!”
刻意调动的位置,压得仙人朝着侧面倒了下去,固执的少年还是缓缓爬起来继续倒在了少康的身上,挡的严严实实。
半晌,处在下面的仙人指甲轻轻的动了动。
他微微转动着身躯,身上的少年便像是没了倚靠的藤蔓,颓然的倒下了。
素衣仙人怔怔的站了起来,他呆呆的看着倒在地上毫无气息的少年,胸腔处已然麻木。
从第二道天雷打在少年身上时就疼的没有知觉了。
每打一道天雷,那处就狠狠的跳一下,叫嚣着逃出去,却禁锢在胸腔那方寸之地不离不去。如此难过,发疯一样的拼命想着解除死咒又担心伤到少年一丝一毫就那样僵持着一动不动的。
带着手铐的右手颤颤的抬起,他轻轻的抚着死寂少年,触手冰凉,每碰一下,心就像是针扎一样。
少康说不出话,他轻轻的将云涧揽在怀裏,玄铁勒的手腕出血他也不在乎了,怀裏的人是冷的,轻的,像是一阵寒风,似乎一吹就散。
“怎么会是冷的?”似是在问别人,又似是在问自己。
单调的,轻颤的嗓音,一碰就散。
“怎么会这样?”
揽在怀裏的,贴着胸腔,那处一片冰凉,宛如寒冰一样冰凉。
“你的心……怎么不跳了?”
诡异的,天雷不曾打下了。
站在一边的凶兽诧异的看了看渐渐放亮的天穹,太阳刺目,明黄锦服的天帝踏着祥云又有而来,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个身着紫色锦服的上神。
行刑仙官一楞,脚却不受意志的跪在地上,他听见不远处素衣仙人轻轻的道:“你的心到底去哪儿了?”
行刑仙官皱眉不语,自不量力的魔族胆敢以身抵挡天雷,饶是活了近千年的他都觉得这份情谊难得。
所以在看见那仙人竟伸手破开魔的胸腔时,他心裏的火气猛地窜了起来:“你这自命清高的仙人怎……”接下来的话在看见那仙人从魔破败的胸腔裏掏出的只是少许墨黑色血魔时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康不敢置信的看着手上空空如也,那处什么也没有,空落落的静悄悄的,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什么也没有?”他禁不住全身颤抖,难过的连心臟的跳动都是痛的,“你的心呢?”
你的心呢,它在哪儿?
陷入昏迷的少年,什么也不能回答。
他一向视为至关重要的那个素来讨厌污秽的淡然恍惚的仙人满手乌黑的鲜血,狰狞着痛苦的伏在他的身躯上难过的连哭都哭不出来。
他怎么会忍心,怎么会看不见听不见呢,怎么会连宽慰的话都出不出来呢?
可是他只能静静的窝在仙人的腿上,脸色惨白,嘴角斑斑血迹,像是破败的尸体般毫无生气。
“你难道不知他剜了心吗?”
仙人微怔,剜心?如此残忍,如此血腥,他问:“为何会剜心?”
“我不知,入魔域时他的心便没了。”那人轻笑了声。
仙人便瞧见眼前有一双质地精密的布靴,他抬头看了看,青年邪魅而又俊逸的面容有些熟悉,凌乱的记忆指出面前的人是前任魔尊风月。而在风月身后的是原本应该在凌霄殿议事的天帝和不久前与王母斗法而未获罪的地府冥君。
他们为何在这?是前来捉拿云涧的,还是看着我死的,又或是另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不可以接受的?
风月自嘲的笑了笑又讥讽道说:“我怎么会知道,他喜欢的人都不清楚,我这个路人又怎么可能知道。”
少康不语,他们分别了太久了,他什么都不清楚,不清楚云涧为何入魔,不清楚云涧何时为何会剜心,不清楚云涧为何明明说恩断义绝却又替他挡下天雷?他印象裏的少年一直是安静的,无比乖顺的。
在青鸾殿裏的日子是舒适而又温馨的,少年缓缓刺进手上的刺,不动不会发觉,一动便会生疼,不取出来难受,可是取出来却会觉得怅然若失。
从什么时候起,记忆力的少年变了样子。
不再是安静的待在那裏,不再是在角落裏有满怀期待的眼神看着你,不再时一心一意的想着你。他变得暴戾,变得可怕,变得会说绝情的话像个小刺猬一样一针一针的刺你,变得毫不熟悉却依然用笨拙的近乎自虐的方式不让你受伤。自伤七千,伤敌一千,余下的便是在你觉得难过时他藏在心裏一样的难过。
样子再可怕,语气再冷硬,眼神再漠然,他还是……那个在青鸾殿外会因为将匕首抵错了人而道歉的少年。
这么真实,这么……绝望,这么为你付出一切的人,你怎么会认为他变了呢。
怎么可以……一度远离他。那个一直渴望着期待着而又无比想念着的少年又是怎么一个人渡过的。
“是我错了,连他的心意都不曾清楚。那夜青鸾殿时,就不该放开他,不然他也不会落得这个地步。”
风月嗤笑:“现在知道错了又能怎样,寒浇已经死了,你何必惺惺作态!”
少康微微一怔,只是摇了摇头,他看见风月微微红了的眼眶,如此难过如此真实的。
心裏缓缓的升腾起一丝欣慰,为云涧欣慰,他动作精准而又迅速的将右手按着左胸腔,五指成爪,像是利刃一样狠狠的毫不留情的挖了进去。
五指一拧,指缝处墨黑色的血与他红色的血融在一起,像是一幅相容的画一样,他看的出神,痴迷一样:“原来剜心……是这样的痛……”
风月一震,脚步仓惶的往后退了半步,便瞧见仙人依然笑着,胸腔的手却用力的扯出一颗艷红的心,他看见有鲜血汩汩的从仙人的胸膛裏的空洞裏冒出。
毫无征兆的,嗓子像是失声了一样,什么话都说不出,他看着仙人拿着自己的心,微微发怔的道:“怎么……不是黑的?”语音平淡,嘴角的挂在血,仙人却毫无知觉。
风月哑着嗓子,愕然道:“你这是?”
那个叫少康的仙人低声断断续续的解释着:“我什么……我什么也没有,除去……青鸾殿满地的酒以外,就只有我的……心了。行刑仙官心慈,不曾抽取我的仙骨……输入仙气他承受不起,那这心……他还是可以承受的……”他抬起头,看着风月,满头的发在一瞬间枯萎了,根根都是灰白,浅绿色的眸子裏也晕出淡淡的血色,自瞳孔中心向着眼圈扩散,弹指之间竟是血红色的。
风月再次往后退了半步,那个仙人手上的心竟在此刻发出淡淡的浅绿色光芒,像是有意识一样的没入了少康那空了许久的胸腔。
“千百年来……头一次……如此充实……如此满……足……我忽然想喝酒了……青鸾殿那千年陈酿,醉上一时便是一世了……”仙人微微仰着头,目光迷离,血红色的眼角在瞬间黯然,像是失了光的玉石。
风月怔怔的看着,忽的发现云涧捏在仙人衣袖的手指轻轻的颤了颤。
从胸腔处涌动着,缓缓的向四肢扩散,生机萌动。云涧挣扎的睁开了眼,似是不知在何处,茫然的看着四周,双眸清澈,宛若新生。
看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所在何处。
云涧仰着头便瞧见了头顶的仙人,仙人胸腔处冒血的洞口,嘴角溢出的血,灰白的长发,猛地云涧浑身一颤,不可自已的深深恐惧着。
抬手松了又握,握了又松,反覆数次,扎得手心满满的血,才慢慢的向着少康的脸凑近。
手指不曾触到少康的脸,少康的头便无力的垂了下去,擦过指尖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
“啊……”云涧双眸瞪大,最后的期望与瞬间崩溃,叫声凄厉绝望,飓风呼啸而起,独两人出是静默的。
风月被飓风吹的站立不稳,脚步虚浮,他咬着牙往云涧的方向走去,越近却越大。
天帝和冥君稳如泰山,面带沈思,心裏的某个地方却裂开了一个缝。
天帝皱着眉道:“他已经成了魔仙。”
冥君点头:“不属三界,你还是不管吗?”
天帝面无表情:“你该知道……为了她,我已经用了一半的法力,”他转过头,意有所指,“碧玥的魂魄我帮你找回了,可是你却公然挑战天威,与王母斗法……”
冥君打断道:“你今日若救了酒仙,他日地府必以天庭马首是瞻!”
天帝道:“酒仙的事情,我自己不会不管,他当时入仙时,唯有情劫未过。此劫既然过了,我必不会放任他死。”
冥君挑眉道:“你竟设套。”
天帝一笑,不语,一挥手飓风散过。
拈指一弹,一颗金灿灿的仙丹便没入了少康胸腔处的空洞,空洞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生出新肉,捆绑在前的玄铁砰的一声断了。
云涧一怔,停下了嘶吼。
他期待的看着,仙人冰凉的手缓缓回暖,低垂的头抬了起来,他眼也不眨的看着,生怕漏掉什么。
仙人血色自眼角散去,重新恢覆了他独一无二的浅绿色眸子。神情恍惚,他看着云涧,半晌才微微的笑了笑,笑意清晰而温暖:“云涧,和我回青鸾殿可好?”
少年耳尖一红,牢牢的握着仙人的手,旁若无人靠在仙人的肩上,脸埋在脖子裏,哑着嗓子认真道:“好,少康去哪,我便去哪。”
少康轻轻一笑,揽在少年,察觉到怀裏人浑身一颤,仙人神情微动,只是抱得更紧了。
他贴着少年的脖子,吐气道:“那……便是我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