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是看了一眼啊!”听上去她快吓哭了。
我俩一直跑到邮政银行atm机的隔间躲了进去,那群狗并没有追出来。徐佳语撑着门把手笑道:“就当热身了好啦。”
“……刚才快吓哭的可不是我。”
徐佳语朝斜上方避开视线,说话的同时并往下落:“谁?有人被吓哭了吗?”
“啊……”我很是得意地推门出去,回头冲她挑眉:“左右不是我。”
我俩没再试图进入院子,毕竟那群甩着舌头发疯的狗确实有十足的威慑力。但教室门没开我们更不想上去等,便在工会楼下的人行路上聊天等舞蹈老师出来。
“刚才跑得我又饿了。”徐佳语挂在我身上,没骨头似的。
我抓住她手腕:“你可别再吃,待会儿排练想吐出来么?”
“就一个鏊子馍也不能吧,我没打算夹菜。”
“不行。”
徐佳语贴脸蹭了几下,见我没有妥协的意思就跳开了。
“比赛啊……”她背手往前面走,中间偏头看了眼远处后转过来:“比赛后要怎样呢?比赛结束后就没有理由了……”
我也朝远处看去,清晨的街道被凉水浸透了,表面温度是热的,骨子裏却透着凉。
“我想一辈子都跳舞!”徐佳语站在树下绷脚擦地,“嗯……一辈子,一辈子好像很长,等我七老八十也不知道能不能跳动了。我还没想过高中毕业之后的事……不过我应该能一直跳舞吧。只是跳舞而已啦……”
太阳在她背后缓缓而上,洪水从天际倾泻,在峡谷中汹涌而来。
我想起舞蹈老师的女儿说的话,转开了话题:“我摹了幅画,你回头看看,喜欢就送你了?”
徐佳语看上去有些不乐意:“哈?你都不裱的,放哪都太奇怪了吧。”
“裱画很贵的,而且那就是普通的纸墨,没地方放就算了。”
徐佳语探过来盯着我:“诶,你说这个我突然想起来……你之前那些画呢?我都没看到放哪了。”
我耸了耸肩:“都撕掉扔了,太占地方了。”
“啊?”徐佳语缩了回去,“你扔就扔撕了干嘛!好听吗?钟姐知道吗?”
……那种纸当然不好听了何况还沾了墨,我偏头想了想:“之前哪个清明节有去河堤底下烧过一次,本想着能不能把原主气得托梦。结果气味太难闻我烧一张就收手了。”
徐佳语后倾靠上树撇嘴:“你可收手吧,画都画了,多大仇啊。”
怕是不小呢,我腹诽道,没说出来。
“这回摹的是谁?”
我嘆口气:“柳如是……她的行草我倒挺喜欢的,在老师那看过图片。”
“那我排练完去看看再说。”
我耸了耸肩,恰巧老师到了,依旧是精勾细描的妆容,我们跟着上了楼。
舞蹈老师在这场比赛上倾註了很多心血,包括提前去省会联系她同学给我们借舞房。我后来私下裏问过为什么国赛县裏没有支持政策,我以为如果县裏支持的话徐佳语一定可以去国赛的。
“因为是独舞。”舞蹈老师整理着碟片回答我。
我疑惑的神情太明显,舞蹈老师又解释一遍:“如果是十几二十人的群舞,县裏能作为选送单位是会支持的。但你们是个人节目。”
老师的语气很平静,跟她把女儿的水袖拿给我排练时一样平静。
周老师一直没有想好剧目的名字。徐佳语看过我的完整练习后开玩笑地建议说:“反正你是首跳,不如拿你的名字命名吧。”
我勾腕收了水袖:“可别。”
“我感觉……你跳的跟老师编的……”徐佳语在把桿后压脚背托腮看着我,“算了,还是让周老师想吧。”
我看着整齐迭在腕子上的水袖有些楞神。
中午舞蹈老师放我们回家吃饭,下午继续排练。等到晚上的时候徐佳语和我已经累成行尸走肉了。我把人撵去洗澡后将两人行李收拾好放门边,等我洗完出来徐佳语早一步把画展开。屋裏只亮了臺灯,窗帘拉住一半,对面楼上的灯光清晰可见。徐佳语的头发用毛巾包住,后面垂下的一缕还在滴水。我拿出吹风机招呼她过来吹头发,徐佳语捂住毛巾不撒手:“吹头发难受。”
“空调屋不吹会感冒,明天凌晨的火车。”我把吹风机在她额角虚抵,然后拿起做吹枪口的样子:“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徐佳语转回来带着笑:“那你来。”
“……啊?”
徐佳语散了头发坐在床边:“快点啊。”
“你……”我搓着眉心,感觉自己的头疼估计是好不了了。
给她吹完头发后我把毛巾解开吹自己的,徐佳语站在桌子前不晓得说了什么,吹风机声音太吵我听不清。
“等我吹完头发再说,听不见!”
吹风机嗡嗡运作,把水气困在头发裏,闷热又潮湿,像是最难熬的三伏天。半干不干的头发糊在脸上,如同密密麻麻的蛛网。我摸着差不多后关了电源,徐佳语转头笑着问我:“你这是‘月堤烟柳’还是‘晓风残月’啊?”
我拔了插头往外走:“再多说一句我就改成‘惊涛拍岸’,爱看不看吧。”
书法和绘画都是残忍的事情,一切都在黑白间无处遁形。而我甚至不能借口它们,因为山水笔墨本身都没有情感。
我回屋时徐佳语正在往墨水瓶裏蘸笔:“我帮你把诗题上吧。”
“不要,不喜欢。”我埋进被子裏。
“哎呀,就写最后一句嘛。”
徐佳语已经执笔落墨,我走到她旁边低头。笔画间勾连缱绻,空茫茫裏落着句诗——最是桃花能烂漫,可怜杨柳正风流。
我无法描述自己的感情,只是心下颤动,嗓子裏泛酸,便慌忙移开视线:“……还挺会写。”
徐佳语凑过来左右瞅我:“你害羞了?”
“不得不承认老头子写得确实好,难怪能得河东君青眼。”我拧紧墨瓶,蹲身放架子上。
“哦,谁不要我写的?”徐佳语去洗手间洗笔,回来又问:“这张还扔不?”
“扔,当然扔,”我把画折起来塞纸堆裏,“你又不要。”
徐佳语倒在床上抱过被子拳打脚踢:“您呀,高兴就好。”
我熄灯上床,躺在她后面拉住被子:“松开点给我盖,小心我睡不好明早跟你置气。”
“您能耐大脾气大,我不敢违逆。”徐佳语抖开被子给我俩盖上,“睡了哈。”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闭上眼睛,外面有各种夏虫的鸣叫声夹杂在空调主机声响中。我抱住徐佳语,在看不见的黑暗裏,我需要抱点什么才能使肚子不那么难受。
比赛结束后,我们再一次进入舞蹈教室是初中毕业的暑假。暑期班结束那天舞蹈老师让我们帮忙录剧目视频,视频录完后就是真正的离开。那天我们像往常一样跟老师挥手再见,但我们都知道不会再见了。窗外的夕阳逐渐被楼层遮挡,隔着关上的玻璃门能看到教室裏暗下来,就像舞臺上一场谢幕。楼道裏的灯还没有亮起,往下看如同烂大街的少年漫画中所绘的邪恶泥淖,非主角的我们活该永陷其中。
母亲总说面包会有的,可那个“有”是在哪呢?难道有了就是我的了么?那个“会”,又有多远呢?
我的心臟代替了沙漏中的时间,她想一整个地挤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