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委员拿笔把自己名字写上了。底下的男生瞬间起哄:“牛逼!”
朱慧接着说:“那给我把短跑和仰卧起坐写上,沙坑也报。”
徐佳语把书举起来挡着回头笑着看朱慧。朱慧给徐佳语递眼色。徐佳语放下书说:“我也报。”
许长旗问报哪几项。
徐佳语再次看向朱慧,朱慧挥拳给她比“八百”。徐佳语看她那两个零比的像是要打人,低头笑得马尾一颤一颤的。
许长旗不耐烦了:“报哪个你倒是说啊。”
徐佳语咳了下,说:“全报。”
班裏刚刚还在起哄的人瞬间噤声。
朱慧“哇哦”地欢呼起来,孟清扬惊讶地看向徐佳语。徐佳语朝孟清扬回了一个安抚的微笑。
朱慧和徐佳语相熟的契机是上学期临近期末的一次体育课体育老师测女生的八百米跑成绩。徐佳语和朱慧分到了一组,开跑的时候朱慧冲在第一个,四圈下来徐佳语一直咬在朱慧后面,两人前后脚一二名过线。剩下的人被甩在直道外没看见,朱慧可是知道,徐佳语脸不红气不喘地从她旁边离开,留她一个说不出话在后面慢慢走。朱慧不愿意,跟上徐佳语后喊住对方。两人就在逸夫楼前面的篮球场上就徐佳语为什么不好好跑步这一话题争辩了半天,再后来两人关系就走近了。
徐佳语休息日裏到闻家,在楼下抱着琵琶拿着镜子照了半天。闻清钟回来的时候徐佳语还在照。
闻清钟趴在楼梯扶手上问她:“可看出花儿来了?”
徐佳语抚眉嘆道:“这裏面的人没我气韵生动。”
“没关系,我见到样子和那裏面的不一样。”说着就上楼了。
徐佳语又是嘆气。
闻清钟在楼上走过去又很快走回来,下楼梯到一半处:“小徐同志,你既然不跳了为什么不把舞蹈鞋收好?”
“我摆齐放在阳臺门旁边怎么不叫收好?”
“你要是休息了就把鞋放回包裏,我说了很多次了。还有水袖不要垂铺在地板上,给你买的把桿不是可以缠吗?”
“那我的舞蹈鞋和水袖也是要休息的呀,闷在包裏和缠在把桿上能叫休息嘛。而且水袖不可以缠把桿上的。”
闻清钟挑眉:“那请问你的舞蹈鞋和水袖休息够了吗?我要休息休息眼睛了。”
徐佳语放下琵琶上去收拾。
徐佳语迭水袖的时候闻清钟在看案上徐佳语的两幅画:“这幅我知道是柳如是的,虽然不太像,这幅……”
闻清钟拿起一张层层渲染几乎满纸黑的画:“白一角?”
徐佳语纠正道:“这幅叫‘天上一轮才捧出’。”
闻清钟笑了:“别说还有点意思,那我要是拿倒了呢?”
“那就叫不愁明月尽,自有……自有远风来。”
“自远方来……”闻清钟看一眼徐佳语又收回视线,“行,这幅我回头裱了悬于中堂,时刻提醒自己开拓创新,锐意进取。”闻清钟仔细端详这幅画,墨色渐浓处隐隐有些万窍怒号、密云不雨的意思。
“画得真挺不错的。这画上画展比重彩亮眼。”
徐佳语那次从院子跑出去后,还没跑半段西河堤就拐回去问闻清钟是不是要去国家大剧院办画展。
“谁在国家大剧院办画展啊……”闻清钟正在清理竈心土,听徐佳语这么问只得无奈地抬头解释。徐佳语也就知道了画展的事情。
“上什么画展?我画给你的你居然要给别人看。”徐佳语不高兴,“还有,什么‘不太像’?我就是借那个形,你想看柳如是的看画册去。”
闻清钟把那副“明月尽”收起来,说:“夸你也越发难了,虽然你一直跟我这样,但最近也太易燃易爆。炒白术也能喝上火吗?”
徐佳语偏头不理她。
“对了,前两天我又炒一锅,你回去的时候记得带。”
“你怎么找到那么多家的竈臺扣土?”
“乡下最近流行盖房子,反正他们那老竈臺也不生火了,我扣来也不妨碍他们。要钱也要不多啊,要是要钱那他们老房子砖缝裏的皮钱我也要。”闻清钟把那幅《月堤烟柳图》摊好了招呼徐佳语过来磨墨:“我给你把那句诗题上。”
“啊?老头子的诗……”徐佳语磨了墨还要嫌弃一句。
“我给你写就不是老头子的了。”闻清钟蘸满了墨,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写下“最是桃花能烂漫,可怜杨柳正风流”。
“你这喷雪惊涛,正好配绝岸崩峰。”闻清钟写完长出一口气,把笔放下后说:“这才畅快点。”
徐佳语看她瘫在椅子上,自己也盘腿坐在地板上。
来学画的老局长裏有个要给自己儿子跟闻清钟牵线的。闻清钟明确拒绝后那人还不死心,又说要找徐平谈谈。几次上课还把他儿子带着。那个儿子看得闻清钟闹心,闻清钟解释了几次都敌不过老局长的自以为是。老局长老来得子看自己儿子什么都好,退休前把儿子在自己原单位裏的进步路也铺好了,退休几年儿子已经是副局长了,眼见着就要升一把手。
“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写写画画不能当正事,成家才最要紧。你又这么大了。叔也是看你实在,想帮你。”
也就是这些外加一些夸儿子的话。
徐佳语大怒:“老东西就知道狗吠!猪肥了总有人杀!”
闻清钟听徐佳语骂完自己也痛快:“没错!”
“要恋爱也是找女生!找什么臟男人!臭得发馊!”
“没……等等!”闻清钟按住徐佳语:“你没跟徐姨说过吧?”
徐佳语有些委屈:“不是你遇见事了我才说嘛。”
“别跟徐姨说。”
闻清钟站起来拉着徐佳语坐到落地窗旁边,两人靠一起晒了会儿太阳。徐佳语突然感慨道:“人果然还是只能挥刀向弱者。”
“为什么要检讨那么快。道德洼地裏的你也要算弱者吗?”
“但,他如果不是道德上的弱者,我也不会挥刀啊。”徐佳语侧靠上落地窗,说:“而且我挥刀的借口是他们伤害了别人,说不定我是在报私仇,只是藏在了正义的表象之下。”
“那你挥刀的时候想了这么多吗?”
徐佳语垂眼:“但我事后会想啊,而且我还会希望他们继续胡作非为。他们彼此攻击当然最好,最好是……”徐佳语顿住,“……这好像更加不义,他们被别人群起而攻之或者他们得罪了更加惹不起的人因此被解决我觉得也比我亲自挥刀好。”
闻清钟听出徐佳语没说出来的话,静静地看着徐佳语等她说完。
“我知道这种想法不好,但既然我在绝大部分时候而且很可能永远都没有把握挥刀,那我阿q一下也似乎不是大错。可我又会担心自己这样算品行有失好像不太好。就算我挥刀了,我也没有觉得很痛快。我妈教育我不要强出头,我应该曲线救国化悲愤为动力取得很好的成绩,而不该直接动手解决。挥刀好像本身就不好,起码……对于我们来说挥刀是不好的。”徐佳语嘆气,“说不清,就,觉得我的一些品德和同情也挺虚伪的。可怜别人的时候也会觉得别人活该,仗义出手的时候好像还裹藏私心,不认同某些规则但是会服从,服从完还要拿他们当借口。仔细思考后似乎冷漠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但冷漠又不对了,我也很难做到没有情绪波动。”
“人都是矛盾的,菩萨还有以杀制恶的。”闻清钟散了头发换个舒服的姿势,阳光给她镀上一层暖色。“我如果说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计算行动的损失和后果,这算功利主义。我大学哲学通识课裏的助教就很鄙夷功利主义,讲电车难题的时候他对选一换多的人很不善。我如果说好坏没有明确界限又会被延伸到虚无主义,这个也会被批判。追求道德又会削减效率。折腾完哪边都拿不出解决方案。但能把问题拿出来讨论就是一种……善事。好过藏着掖着。至少你说出来后心裏会舒服一点,我也没有觉得你在拿我当情绪垃圾箱。”
“那也是我判断出这些是可以和你说的啊,我肯定不和我妈这么说。”
“那……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你不是很相信你的直觉吗?你的直觉也告诉你跟我这样说你会觉得心安对不对?那你就做让你心安的事,这样你的矛盾感也会减少许多。当时那一瞬间你冲动了,至少你的冲动没有被计算,你冲动的时候也没有患得患失。而且结果不算坏?”闻清钟语重心长地感慨道:“要保护好你的直觉啊,直觉是人保护自己的机制。”
徐佳语看向外面:“直觉还告诉我一些让我不高兴、不安心的事情呢。”
“敏锐的感受力是一种天赋。”闻清钟笑着撑在玻璃窗上要问徐佳语些什么,看着徐佳语的模样又怔住,最后换了个话题:“徐姨……跟你讲过我以前的事没?”
“没。”
“你也没问?”
徐佳语才转过来:“你想说自然自己就告诉我了,我为什么要问?我的时间和心力很宝贵的。”说完又要扭回去。
闻清钟拉着她起来:“来来来,给画落个款。”
“又没章子。”
“没章子就自己画一个。”闻清钟把红笔递给徐佳语。
徐佳语想了想,在闻清钟写的字旁仿阳刻的印章写下“陈往真”。
“‘乘之愈往,识之愈真’。跟诗不搭,跟画很搭。名字不错。”闻清钟把另一幅画也拿过来。
徐佳语问:“这个你要怎么签?”
“怎么签都是‘明月尽’……我还是仰头看罢。”
徐佳语笑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