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个好气:“是,签子上都是老鼠肉,我妈还说佐料裏面放的有致瘾性的药,有罂粟壳。”
书画老师叼着烤年糕笑得前仰后合。
我们终于走到广场前,这裏有广场舞大妈们镇守,没有路上那么拥挤,能喘口稍微新鲜的空气。书画老师看到入口处买雪糕饮料的大娘打开了桌子上的电饭煲就拉着两手提满东西的我凑过去。
“煮玉米总可以了?阿姨来也不会说是垃圾食品。”
“大晚上吃那么多不健康……”
“来根玉米,要脆一点的。”书画老师在我开口的那一刻就果断扭头付钱,接过玉米后无情铁手隔着塑料袋把棒子掰成两半。
“你跟我处这么多年怎么还那么……无聊?”我们找了个休息长椅坐着,书画老师一边吃炸鸡柳一边不满道。
我拿出花露水到处喷一圈:“又不是跟你天天处,寒暑假又跑出去旅游。辅导班不都趁寒暑假赚钱吗?你一到点就收拾往外跑。”
“你假期裏能天天去跳舞,我当然要趁机出门玩。”
“哼,跟我有什么关系。”
“啧,好没良心的话。”书画老师嗦口酸辣粉的汤,“你仔细想想哪次出门我不是单独带你玩?结果你现在连个路边摊都不陪我吃。”
我自暴自弃地坐在满凳子袋子的另一侧:“都是垃圾食品。”
“阿姨又不在。当阿姨在的时候它们才是垃圾食品,一旦阿姨不在场,它们就普通的填饱肚子的吃食,与那半截玉米没区别。”她“呼噜噜”喝完了粉,把碗底漏下的花生择出来吃掉,边吃边说:“路边摊的垃圾性是在家长和小孩同时在场的情况下被临时赋予的,它有赖于家长对孩子不乱花钱不乱吃东西保持健康的要求,有赖于家长在孩子面前的榜样意识,还有赖于家长的洗脑教育和服从性测试……反正垃圾性并非路边摊秉持的本质属性。”书画老师放下碗,筷子在面前的食品袋间指点江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只要你忘却阿姨对你的精神影响,走出阿姨的价值体系的光环,这些路边摊就如同祭祀用的刍狗一样。不祭祀的时候刍狗没有任何意义,那么当阿姨不在的时候这些路边摊也就不受到外来价值判断的桎梏。它们的垃圾性依附于定义者对意义接受者的规训,剥离他人的定义,当你孤立地看待这些路边摊的时候,它们就是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她的手在半空划了两下,最后肯定道:“吃的。”
书画老师说完发现还有瑕疵,抬头看着我补充道:“你不要跟阿姨学这些话,更不要说是我讲的。”
“您也觉得很没有建设性是么?”我拿过玉米啃起来。
“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可是老子说的话。要尊重一点。”
“那你不就把这句话的真理性和建设性依附到老子的权威性和神圣性上背弃了老子的本意吗。”
“此言差矣,不要搞原教旨主义。”书画老师扎一卷烤冷面进嘴裏,“我们不可能知道老子的原意,说要尊重是指要你尊重对同一句话的各种解读,不要闭目塞听、闭门造车、闭门扫轨。要保持意义世界的开放与流动,保持思考,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那你还让我遮掩?我就说你这是‘有无相生’的大境界,让我妈保持思考海纳百川用永恒变化和广泛联系的眼光看问题,就说垃圾食品的垃圾性只是暂时的,它与健康食品间的界限是非实在的,‘无名万物之始’嘛。”
“不不不,你这是犯了……”书画老师定住不到一秒就干脆说道:“盲动主义的极大错误。”
……啊?
“思想工作切不可脱离实际。在敌我实力悬殊的情况下,首先应该韬光养晦,在决定目标的时候一定要量力而行。前面谈到的都是抽象的原理,并不能够作为实际的指导,我们要做的是集中力量对付敌人的弱点,而不是集中力量展示和声明自己站在理论的高地上来挑衅敌人。‘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圣有将动,必有愚色’*[《六韬》],要正确分析和判断局势,做好战略谋划,伺机而动,时机未到的时候就要隐藏好自己的战略企图。”
我在玉米棒后面几度开口又闭上,最后狠咬一口玉米。
……好气啊!说不过!
“又在想怎么跟我抬杠了是不是?脸都揪一块儿去了。我明明是带你享受生活怎么还像做了恶人一样。”
我看了一眼保持原样的臭豆腐:“……本来还有点想吃,被您添堵添饱了,这会儿没有胃口。”
书画老师举起筷子。我猜她可能是想敲我的头,不过她犹豫半晌的结果只是一巴掌拍在我的肩膀上:“你可以从事物互相区分的本质规定性以及你和阿姨并非敌对关系的方面来反驳我,说痛快了就抓紧时间吃,凉了都要。”
“那你还可以说‘万法归一’、‘我有我法’,又辩不出个对错。”
我拿签子扎了一块臭豆腐放嘴裏。
“怎么样?好吃吗?”书画老师歪头问我。
“……凉了。”
“那这盒给我等会儿再去买一盒。”书画老师站起来抻个懒腰,“都让你抓紧时间吃了,对错道理都是身外之物,吃进肚子裏的才最要紧。”
怎么、怎么在谴责我呢?
“啊?是谁先开始的?是我吗?”我抬头争辩道:“你良心不痛吗?怎么能是我呢?”
“那当然是啊,”书画老师理所当然地应下,“你看你现在还在纠结答案。要一开始你就敞开胆子吃了,咱们现在已经在东湖对酒当歌了。”
……好气啊!到底谁过生日啊!她是不是在报覆我多年前的今天折磨了她姨让她痛苦了一整天啊。
烦死了!
我如鲠在喉,气得手抖,在被书画老师推着返回臭豆腐摊的时候碰上出来玩的孟清扬,打了招呼就各自分开。
我看着在零食盒子裏忙碌翻找的孟清扬,真没想到她还记得,于是开口调侃:“你应该就碰上那一次啊,居然记到现在?是不是觉得她好看。”
孟清扬把零食盒搬到床头就扑过来挠我:“你那个送你长虫巧克力的姨我不也只见过一次?我也记到现在。”
“哈哈,别闹。”我抓住她左右作怪的手拿开,“那都高三了吧我记得。离得这么近,她跟程老师还是同事,事情又这么典型,记不住才奇怪。”
“她坐在车裏我没看到脸。”孟清扬坐到一边继续挑选接下来要吃的零食,“我当时还背了她的车牌号,但是现在不记得了……都怪她,我从那以后都不怎么敢吃巧克力了。”孟清扬坐正了身子激动道:“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几条虫子把塑料盒子钻了好几个洞,还在巧克力球的夹心层裏……蠕动!”
我看着她抓狂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我当时不是说直接扔吗?是谁非好奇要打开看看的?”
“你怎么还是风凉话啊?”
“恼了?”我站起来弯腰看她:“我给您赔罪?要作揖不?”
孟清扬拍我一下,撕开一包黑糖麻花问我:“欸,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后续,有后续吗?”
“后续就是她打几次电话问我妈那个巧克力我有没有吃,最近身体怎么样,要不要送点别的东西……”
“还送?”她嘴裏含着个小麻花口齿不清:“谁敢收啊,阿姨不知道那巧克力的事情吗?”
“当然知道啊……”我躺倒在床上看着窗外,“成年人之间的体面而已啦。再说我不是扔了没吃吗,孙姨就是这种人,关键时刻能靠谱,也总想着占便宜,她家过期的东西不少,都是留着准备送人的。”
雪儿姐还泡过过期奶茶给我,不过当时她也喝了,我也不能说什么。
……唉,她家经济条件明明好到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