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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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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徐平为了亲娘请假可以,为着帮你弟媳带小孩请假说出去荒不荒唐。她自己小孩怎么不自己请假带。”

我非常感谢这位副局长,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在我的升学宴上人肯定露面了,我想自己当时也肯定表现得体。

高考成绩出来前,母亲在高中旁边租的那间小房子严禁外人。姥姥——不是闻姥姥——去世后,母亲把南城的房子卖了把之前欠的债款全还上,我们家再度开始租房子住。姥姥的治疗费其实是舅舅和母亲一起出的,但母亲出的是大头,那些不能报销的几百几千一盒的药都是母亲买的,手术费也出了一半。舅舅只负责医保能报销的一小部分,后来他又说母亲没给姥姥花钱。

房子卖掉后因为我还在上初中,母亲跟那个买家姐姐商量,又住到我毕业。

初中毕业后搬家搬到北城高中旁边。搬家收拾东西时小姨带着表弟不请自来,一边说这个好干脆留给她们,一边又说那个带着麻烦留下来让她们处理,从床帐家具到白酒电器没有她们不想要的。小姨在书架上看到她以前漏掉没拿走完的母亲的那些老书,说这些现在该值钱了。表弟就过来要,不给他还要上手抢。我看着一黑一白两坨肥肉在鞋架子做的书架前像猪拱土一样地刨着,拽过表弟摁在墻上拉拳要打。至于当时是否是因为感到愤怒,我不记得了,也许是面无表情罢,我也很难想象自己愤怒的样子。

自然是没打成了,不过若我真的对他动了手,谁也不能说我错。

徐佳语仿佛是个警报器,念经念得走火入魔似地在我耳边喊:“母亲怎么教的啊!你疯了!你要让母亲失望吗!”

多年后我上大学看到蒙克的《吶喊》,我都会觉得徐佳语这时候就像在吶喊一样,周遭是一样的杂乱,她的吶喊砸到我的天灵盖上撞碎我的灵魂,她像要出窍到血红的天穹裏去。

小姨尖叫着扑过来,我揪起表弟的衣领把人甩给她:“回你们家去。”

可惜可惜,我是不能把长辈们压在墻上揍一顿的,何止是长辈,说到底我连表弟那次都没打上他。我时常会想,若我是个男孩,我是不是就可以痛快地去跟这些人打一架,可以把他们从我家门前的楼梯上踹下去,我也可以学徐光临,拿把菜刀跟他们对峙。

不,不对,女孩同样可以做这些,男孩也同样不应该做这些。但那道约束我的,用善良、规矩、礼法、平和等等砌起来的门槛,又是否因为我是女生才在那裏呢?如果不是,又为什么他们都可以呢?可如果是,如果是因为我是女生,那我的阿姨们,我的舅妈,她们怎么就长成那样了?

所以我看到妗子带来的表妹顶着姥姥的脸在我家无理取闹的时候,我心裏居然有一丝的安心。你看那个小姑娘,如此任性、跋扈、随意地发着脾气,她最好永远这样,他们所有人最好都永远的、到死都是这般样子。

我讨厌那些放下屠刀回头是岸的戏码,施暴者上了岸把一切痛苦都扔给了过往的受害者,那些伤痛就全部变成了受害者自己的过错。原谅和包容仿佛就变成了受害者的义务,那些恨和挣扎全都变成了笑话,连声质问都没资格说出来。他们上岸成了金光加身的正面教材,那受害者呢?成了没有自保能力且沈溺过去无法走出的负面案例了?加害者或许有自己的苦衷,那无辜的受害者呢?

我是要“祝福”他们永远作恶的,临死的时候只需要忏悔一下还能上天堂呢,多划算啊。

上大学后接触到“女性主义”思想,我仔细反省自身和过往,觉得自己着实算不上是个女性主义者。我没那么高的觉悟,宏观的理论和具体的实践总是有隔阂的,我知道她们的苦难但这并不影响我“因地制宜”地看待她们,起码对于身边具体的人,好比妗子,她被我的舅舅家暴我会同情她被打,我可怜她被打并不妨碍我厌恶她。我会在一瞬间有去帮她、拯救她、解放她的冲动,但等我冷静下来我又觉得他们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妗子一吵架一挨打就给我的母亲打电话,让母亲过去教育舅舅,他们家庭内部的事情关我家什么事?母亲会去拦着舅舅,舅舅又会跟母亲吵,事后妗子也数落母亲没管教好她弟,母亲牺牲睡眠和健康两头落错,他们扭头又一起花天酒地去了。我曾说他们离婚算了,母亲就打我的嘴:“咋说话的啊?离婚了小孩咋办?你小哥被范利教唆得不跟你舅亲,你舅到时候不可怜吗?”理论和现实之间总是有隔阂的,我觉得他们一家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反正没在我眼前打。舅舅打人不对,妗子也没多有道德,真比较起来我只能说伤害他人人身安全是不对的,所以妗子可以还手。妗子在姥姥、在母亲……总之在别人面前趾高气扬笑裏藏刀,为什么不直接拿着刀跟舅舅对砍?那可比欺负老人、消耗我的母亲更显本事。如果他们不牵连到我的母亲影响我家的平静生活,我甚至是很乐意看他们闹的,越热闹越好,最好像《三打祝家庄》那样有足够的观赏性。但这种心态已经是我目睹他们对母亲的伤害后所产生的。他们现在在一定程度上全都是我的敌人了,不论男女。为了母亲我会希望他们家好好过日子,我也会当个乖巧懂事的小辈。若问我真实的想法,那当然是希望他们消失,最好是他们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两败俱伤,自取灭亡。我知道舅舅家厨房有两把菜刀,他们两人刚好一人一把,足够了。

曾几何时我也会希望他们离婚,前提是他们从未将自己家裏的战火烧到我家,而这个前提早就被打破了。我也知道他们不会离婚,妗子舍不得舅舅包工程赚的钱,舅舅也找不到一个能任他打骂还不离婚的人了,毕竟出门打基本就得吃官司。

母亲有时会说妗子活该是该被好好教训一顿,说舅舅可怜。我想那是因为舅舅是她亲弟,在我眼裏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舅舅打人造成人身伤害更不是好东西。

如果“女性主义”要我连我的姥姥、舅妈和阿姨们所代表的“她们”都原谅,那我确实做不到,在我眼中她们和我的舅舅和姨夫们所代表的“他们”是一样的,而阿姨和舅舅因为有亲缘关系所以显得更加可恶可憎。

当然了,她们也不需要我的原谅。我不是那种可怜欺压者的卑微之人,也不会为了个表面的和谐上赶着去合理化她们的行为。

表妹要不到琵琶后,开了门冲到我房间裏,把我的琵琶从架子上推倒还踩了两脚(准确来说应该是‘踹’,因为琵琶靠着墻放,被推倒后卡在书架上)。原本就是她们不请自来,又装的大爷模样让我给弹曲儿听听,我礼貌拒绝她们又恼,也不知道是不是从她们家男性身上学的,我舅舅确实连上班都能上出街溜子范,亏他还当过兵。妗子说谁让我不锁房间门,又说表妹年龄小不懂事。

这种话我打小就听,好像周围只有我一个人心智健全一样。

反正表妹是不可能从我这裏得到她要求的东西了,她除了硬要我母亲给她过生日那次,大概不会从我家得到其它东西了罢。

哦,对了,她那次过生日,还把我母亲气晕了,果然是根深蒂固地写进血脉家学裏的。

不过那次真论起来,起因还是在我。

家裏没有到我大学所在的城市的火车,如果从隔壁省转站,那座城市裏的高铁站和火车站之间离得又远,如果没抢到时间合适的票大巴车也赶不上。

办法总是有的,但大一寒假那次小姨说她们到外省接我的时候我想着她们既然上路了图省事便答应下这个提议。每每反思我都觉得果然人还是不能贪图便宜,好利之心怦然而动犯下过错,即便痛自惩责也无法弥缝偷安。

母亲觉得辛苦她们一趟该请个饭以示礼节。本来是因为做不动那么多人的饭,也不想让她们去家裏吃,就说找个小汤馆喝汤。然后小姨把舅舅一家叫来了,舅舅把他干工程的合作伙伴叫来了,小姨父把他家那个想上车的亲戚也叫来了,许是想着母亲快退休了要赶紧把价值榨取干凈。后两个是舅舅小姨两家到齐后才来的,表哥当时上高三没有来,表弟倒是颠颠地来了,我不知道他是几年级。关于这场针对东道主的的鸿门宴,没人提前告知母亲,更别提商量了。

舅舅让我的母亲备几瓶酒,席上指着母亲说这是他大姐,在政府裏工作,跟批他们包的工程的领导认识。指着我说是他外甥,县文科状元,前程远大,以后小孩功课可以找我辅导。我晓得他们是要在我家搞“共产”,搞了这么多年,我和母亲也被他们当“产”给“共”了。

就在这次的晚餐裏,表妹把她两天后过生日这件事从头说到尾,还凑到母亲跟前说,说她想吃哪家蛋糕店裏的新款蛋糕,扒着肩膀贴着耳朵大声说的。

乌烟瘴气的晚饭结束后我和母亲回到家,母亲说鸣鸣生日那天得定个蛋糕请客。

我感觉拖把头都要被我按断了:“装没听到就行了,我们又没搭话。”

“她都凑上来说了。”母亲一脸疲惫地坐在凳子上,“算了,跟小孩计较啥,就这一次了。”

我知道母亲是被我拖累的,如果我没答应小姨就好了,沾上他们不仅得割肉放血,还得惹一身腥。

表妹生日那天,他们一家四口,小姨家一家三口是真齐了。除了我表哥六个犯浑的成功把母亲气晕过去,最后是表哥帮我把母亲送回家的。就这母亲都没忘记结账。

回到家后母亲一脸痛苦地说我不该在席上拦着她,应该让她说个痛快,说我原来跟她不是一条心,原来我是向着他们的,说她太痛苦了,连女儿都不关心她。我看着躺在床上哭泣的母亲,觉得自己真没用。

我明明是想她快点离开那个环境的,怎么成了这样?

真是好笑,我谴责了他们半天,结果自己也是个加害者,是犯浑的人其中之一。我甚至是他们拿来伤害母亲的借口,是他们的工具。

徐佳语啊徐佳语,你冲他们笑的时候不恶心吗?你会厌恶镜子裏的那个人吗?

你是真的存在着吗?你不会……不会也是某个针对我的骗局罢。

徐佳语,我是永远做不了你这样的人了,我也永远要让母亲失望了。

徐佳语,母亲要来了,你在哪呢?

徐佳语,如果我……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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