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用你担心,哪就一定会感染了呢?你要是感染了在外面住一周再隔离两周我不担心死!”
“你会担心我所以我也会担心你啊。”
母亲站起来一手叉腰一手张开制止我:“哎,我能照顾好自己,我不用你担心,你也别想着照顾我,你就说让不让我去。”
“……我会更把你的健康放在第一位,因为新冠确实……”
“徐佳语!”母亲一字一句地喊我的名字,我知道事情很严重了。她站在那指着我的鼻子:“你不用跟我装模做样,你去考试要是隔离在那边,那我要是在家裏感染了你不着急吗?”
母亲俯身过来盯着我,我以为她在等我说话,准备开口的时候她又退回去。
“你这些话都是狗屁!你就是不想看我唻,你从我来到这儿你就冷暴力我,在地铁站接我的时候你横眉冷对,这些天还不跟我说话,我对不起你吗?就算我徐平对不起所有人你徐佳语都说不出一句我对不起你,而且我也行正坐直对得起所有人!”
我静静地等母亲说完。
“你咋不吃饭唻?不好吃哦?我伺候的让你不满意?”
“不是……”
“装啥小可怜啊?你够幸福的啦!你还有个妈,多少小孩都没有妈。我五一的时候打电话说来你不让,我就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你小时候哪跟我有秘密啊,长大后咋唻?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恨什么吗?就是有人骗我,而且还没人骗得住我!你不学习还跳舞,你偷偷出来工作不告诉我,电话还停机,我是你仇人吗?”
“……”
“你咋不说话?你有不满意的地方你告诉我,我改还不好吗?你雪儿姐不天天跟你孙姨吵吗?你彤彤姐不也跟她妈吵架,你渺渺姐小时候还直接说她妈做饭难吃,你咋不跟我吵架?你像你小舅你小姨那样对我有意见就打我跟我吵啊!”
母亲扑过来抓我的肩膀,一只手撕我的嘴:“你不是会说哩很吗?咋不跟我吵!”
母亲坐到床上,床垫都不敢弹她:“你是不是在心裏瞧不起我?你也没啥瞧不起我的,我混的也不孬,大小是个主任,退休前他们谁敢跟我翻脸?你就非得我发脾气,你还知道我有心臟病不能生气,你就是想我死唻,你们都想我死,我该死唻!”
房间裏一阵寂静。
我拿出手机重新在附近的酒店裏订一间双人间,把之前的宾馆退掉。我看着桌子,两副碗筷,母亲那边的筷子摔散在桌子上,炒的青菜看上去像塑料装饰。锅裏的油撇得很干凈,汤已经凉了。
“妈……”
“别喊我!”
“锅裏汤凉了,你要是没吃好我热……”
“不吃唻!”
我定了定神,起身收拾卫生。
下午总是集中不了註意力,不过我过百分之七十的线倒没问题,休息半天也没什么。
我找出大二的时候中央舞团的团长来给我们排剧目的视频,花一天排成的这支舞的名字是《运河女人》,最初真的是由一群在运河上拉纤的女性跳的,那位团长给她们排了三四年。
我只记得自己在跳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母亲说她小时候拉架车的样子。
当时因为比赛许老师给我配了把舞房钥匙。有钥匙之前我都去操场上活动,晚上再早点去舞房,可以在排练前再压一轮。我在宿舍裏藏了个小炖锅,清晨下楼前会喝点豆子粥。有舞房钥匙后我通常会在做完基本功和技巧训练再去食堂吃早餐。双休日的白天舞房也被用作舞团晚会节目排练,我就去体育老师的武馆休息。那天要让团长帮我指导出国比赛的剧目,所以我还带着琵琶,等我两个剧目扣完才是定好的排练时间。到半夜回寝室的时候我觉得背上好重,琵琶和舞蹈鞋,压得我直不起腰来。
我看着视频裏的那个人,将又是纤绳又是汗巾的红纱当盖头,思绪却散离在外。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母亲为什么希望我跟她吵架,可我不与她吵架也成了我的错吗?不以解决问题为目的的吵架毫无意义,情绪发洩有其它更加健康的方式,我跟母亲争吵起来是绝对解决不了问题的。
不是我们不像其他母女一样亲密,只是每对母女都有自己的相处方式。
如果我们之间真的让母亲有距离感,那也……是我的错。
晚上告诉母亲酒店订好了,母亲只说知道了。
梦裏徐佳语再次出现在雾裏,看到她的那一刻我简直被气笑了。
“怎么我想你来的时候你不出现呢?”
她没有理会我。
“我又冷暴力咱妈了。”
我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睛抬头拉伸颈部。
“我怎么可能真跟她吵,到时候没吵几句我先晕过去了。”
“……”
“你冷暴力我。”
“……”
算了。
“不管怎样,我承认我得到了许多爱,那些爱也都是因为你才得到的。我很幸运,但我还是要离开,你知道我的直觉很准,选择文科,选择这座城市。”
我看着徐佳语:“我还挺期待你扑过来把我掐死的,反正你能得到……起码母亲更喜欢你。”
“也不一定,母亲从来不信我,如今你也要被我连累了……也不一定。”
“说真的,那种争吵不出反感和结果的亲密关系在我看来很不健康,为什么不能摆事实讲道理好好商讨着把事情解决了呢?”
我又开始焦虑起来。
“母亲大概是觉得我不说话显得她很像恶人,但我说不出话,你能说出来吗?哦……你可以,只要母亲需要你就一定可以。”
“为什么不能当个理性人呢?”
我的眼前天旋地转。
“母亲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离开呢?她为什么之前不选我呢?我只是想……”
“我觉得……我没什么好觉得的。总之就是我要走,你看着办吧。”
徐佳语扑过来勒住我的脖子。
我慌张醒来跑去洗手间,把吃的东西吐个干凈。
母亲依然在打呼噜。
我一直到考试结束都很紧张。我不仅在家裏准备了感冒药,我还提前准备了小柴胡汤的药包,为之我专门买了两个煮药的陶罐。
考试那天上下午共六个小时,我以中场只有半小时休息时间为理由让母亲中午在酒店裏点外卖,下午考完直接回家。
我带了三明治去楼上吃,去了趟洗手间后赶紧回位置上。在考场裏全程戴着n95太闷人了,还不让提前交卷,考生太多出考场也要花上些时间。
孟清扬大姨刚刚“阳康”,主动来接送我们。母亲在人前不多说什么,虽然我感觉她在心裏对我跟大姨还有来往感到有些不满。两位大人在路上客套着,我则是感觉到嗓子裏有些痒,把口罩戴的更紧了。我抓紧时间买了冷冻蔬菜、能放的冰箱的新鲜蔬菜和几大包饺子,还有几斤苹果,冰箱裏的肉没有吃完,我不放心又买了一些冷冻肉一起送家裏。在家门前看到一地的满满当当的塑料袋时,我心裏的焦虑才稍微减轻。
我说要出去住,母亲不让,那我只能做最好的准备。
不过我觉得我没出去住已经是错在起跑线上了。目前最庆幸的就是在酒店的时候我和母亲都洗过头了。
我上报社区后发起高烧,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我给公司请假,煮小柴胡汤,把房门打开让厨房和房间通风。
母亲说我现世,在家裏还戴口罩,吃饭还去厨房。
“反正还得睡一块儿,你弄这些干啥呢。说不定我无癥状唻。”
母亲晚上还洗了澡。我让她无论怎样睡前喝碗小柴胡,她似乎很享受我的着急,十分慈爱地看着我:“有啥好喝的,就你慌。”
我想我是急哭了,母亲这才喝了一碗。
睡前母亲开始发热。
我焦虑得都不知道怎么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