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芳撇嘴往床裏又坐了坐。
“妈,我说实话,你觉得自己坐那多风光是吧?没我你们啥都不是!廖光耀啥货色你不知道吗?那廖光耀他妈来的时候你不也看到了吗?徐爱梅她蠢,你也蠢哦?你以前不是地主小姐吗?俺姑姥家做生意夹板墻裏面都是金子银子你不也见过吗?他廖光耀家有啥好看上的?俺老爹好歹还是个高中生,那时候还算个文化人。”
贺芳背着脸骂道:“你爹也不是啥好东西!”
“诶,对啊,你不也知道吗?那廖光耀就是好东西了?”徐平捡贺芳对面坐,“你们可是打算爱梅回门的时候也不告诉我?她回门那天我要还不在,你俩才真让人笑话。”
“你有啥好横的?你有啥好横的!”贺芳从床上蹦起来骂:“你有人要吗?你有人要吗!你还好意思说爱梅,你不也是被搞了吗!”
徐平拍案而起:“妈你说啥?你再说一遍?你给我仔仔细细好好想想再说!”
贺芳气焰小了,但还是嘴硬:“你不就是被之前那个谁,那个男的,把升官搞没了吗!”
“妈,你真是啊……”徐平心裏泛起一阵悲哀,她抬起头手抖着扶上眼旁要出门,又回头看贺芳:“妈,你是还有我,你啥时候没我了,你才可怜唻。”
徐爱梅生廖康的时候廖家那边没人来,签字的也不是廖光耀,算命的说徐平不能下坟地不能进产房,贺芳就没让徐平去。贺芳把徐佳语放屋裏去医院,结果去两天就回来说不去了,徐平看到徐光临家贺芳在电视前坐着看什么治疗中风脑瘫的特效药的广告,问她爱梅怎么样了。
贺芳黑着脸说爱梅回家伺候她婆婆了。
“你满意了!不都是因为你吗!”
“妈,你这话就笑人了。佳语在屋裏我不跟你吵,你好好看电视吧。”
徐平把徐佳语抱出来。看贺芳气得直蹦,为了照顾老人情绪,她没说什么。
徐平当年结婚也是被贺芳半推着,说徐平老不结婚害徐爱梅受欺负了云云。
徐爱梅跟徐平买房住一个小区后,徐佳语就遭殃。廖康给徐佳语的课本作业本上全画上了奥特曼,他打徐佳语徐佳语还不能还手,还手就会被贺芳打,徐爱梅还会跟徐平告状。只要廖康哭了那就是徐佳语的错,如果徐天宇在,那两个男孩哭了就都是徐佳语的错。
徐光临搬家去东湖边之前住在一个院子裏。有次年节裏徐佳语去给徐光临拜年——那天徐爱梅带着廖康也去了。徐佳语去是因为徐光临带着徐天宇先给徐平拜了年,这就是把除夕那次的算上了,徐佳语才能给徐光临拜年。这是乌有乡的规矩,小的先给大的拜年,大的家裏的小孩才给小的拜年。所以徐佳语和廖康一个是回拜一个是拜年。但这样说也不对,除夕那次算年夜饭不算拜年,所以徐佳语严格论起还不是回拜,而是去给贺芳拜年,但贺芳在徐光临家,徐光临初一之后没给徐平拜年,论规矩要徐佳语给他拜年那就是他僭越,但因为贺芳在,所以只能是徐平带着徐佳语来拜年让徐光临占了面子上的便宜,又因为父母爱在儿子家,所以在拜年这件事上儿子往往凭空抬了地位。拜年不过一个来回,裏头学问和计算可大着,徐平带着年礼,这礼是给贺芳的,这也是规矩。徐爱梅没守规矩,被徐平训了之后又上街随便买提果汁上来,反正自己中午吃饭还要喝。可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大人在楼上做饭聊天看电视,徐佳语、徐天宇、廖康,三个小孩就在楼下放炮玩。主要是徐天宇和廖康跟着院子裏其他男孩一起放,徐佳语被他们收了打火机。
“太危险了女孩不能玩。”
徐佳语当然不认,抢了打火机放两个后觉得没意思,在雪堆裏炸出来的雪渣子也不好看,放冰裏炸安全隐患又大,就把打火机还回去出院子晒太阳。
结果玩着玩着徐天宇和廖康都哭了。那群男孩玩刺激,点炮后要赶在爆炸前踩灭。徐天宇玩一个没踩灭,炮在脚底下炸了,徐天宇就被炸哭了,徐天宇哭廖康也跟着哭,虽然不知道他哭啥。徐佳语赶紧跑回来,把徐天宇拉出来坐着后上楼喊人。
等徐光临跟着下来要把徐天宇背上楼时,那群小男孩已经作鸟兽散,整个一死无对证。三小孩都在客厅裏后,徐光临问怎么回事。
“俺哥被炸哭唻。”廖康抽抽噎噎地说。
徐光临龇牙“哇呀呀”地要恼。徐平拦着他:“咋炸哭的还不知道唻,不见得就怪别家小孩,天宇要真被欺负了你再上门要说法也不迟。”
徐平问徐佳语,徐佳语说他们拿脚踩炮没踩灭。
廖康又插嘴:“俺姐不在。”
范利就说不在咋知道清楚情况,徐佳语说是问剩下的人的。
“哎呦,那他们要是骗你呢?你哥挨欺负了不能就不管哦。”范利尖着嗓子质问。
徐爱梅也跟着说:“而且你个当姐的,廖康哭了你就不问一下哦?跑哪去了不在?”
徐佳语看着徐平,徐平说谁小时候玩没哭个几次,先检查天宇受伤没有。
贺芳原本也围在徐天宇旁边,跟徐光临一个鼻孔出气的,听到徐平这么说就开始哼哼:“不是你闺女哭啦。”
“佳语知道危险不去玩。”
“她知道危险咋不拦着她哥?”
“妈,你……”
“我在晒太阳。”徐佳语牵住徐平的手,“姥姥,在那边跟他们玩的只有我哥和我弟。真的要怪就怪打火机和爆竹生产商吧,你们也拦不住其他小孩儿下楼玩。”
话虽如此,吃完饭回家后徐平还是吩咐徐佳语:“以后看着你小哥点,你都觉得危险咋不拦着他。”
徐佳语不服气:“我在晒太阳啊,我不知道他们这么玩,我还要看他一辈子吗?他自己去玩的,怎么变成我的错了?我还上来喊人了,为什么把责任推给我?廖康也在下面啊,廖康还跟我哥一直在一起呢。”
“廖康还小。”
“我也还小啊。”徐佳语跟闻清钟聊天的时候聊到这件事,“廖康才比我小一岁……大概?”
“琵琶抱好,聊天归聊天别一激动把东西摔了。”闻清钟躺在抱枕上想了想:“我……没经历过这种事,小时候徐姨让我受欺负就打回去,别的长辈我也没有。嗯……徐姨不好说,你那些亲戚可能……是把你当徐姨了?”
“我妈就该被他们欺负,该对他们的错误负责吗?”徐佳语皱着眉头,“太荒谬了,他们难道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吗?犯法了也要我妈捞他们、替他们受审吗?他们太放肆了!”
闻清钟让徐佳语稍等一下,她忘了一句诗的具体内容了。徐佳语抱着琵琶看闻清钟跑上楼,又拿本书跑下来。
“‘要说出真相,但别太直接——迂回的路才会引向终点’,艾米莉·狄金森。”闻清钟念完合上书。
“……所以?”
“这是教你沟通的技巧,你刚才的话让徐姨听到她肯定不愿意。”
徐佳语看着闻清钟手裏的书犹豫一下:“……你就为了这个上去找首诗。”
闻清钟坐下来把书放一旁:“找名人名言为论点提供论据支撑,很合理。这是议论文写作技巧。”
徐佳语并不讚同:“名人说的话就对吗?”
“议论文不是论证正确的观点而是要证实自己的观点。好了,”闻清钟打断这个话题,“说正题。”
徐佳语捡起之前的话头:“我妈不愿意不是因为我说出真相,而是我说他们会犯法。”
“这就是真相。徐姨未必不知道,但自我欺骗也是一种将日子过好的手段。”
徐佳语睖睁着,手下不小心拨动弦后回神说:“这本书我要看。”
“把诗歌当生活指南的人会被生活抛弃。”闻清钟把书递到中间又收回:“还有哦,看看可以,争辩的时候别拿出去用,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徐佳语确实没在争辩的时候用过,廖光耀跟徐光临在饭桌上推杯换盏把酒言欢互相吹牛的时候徐佳语都保持沈默,沈默是徐佳语安然度过各种日子的秘诀。
廖光耀要吃除夕的晚饭纯粹是因为来这裏不用干活,还能喝到好酒。他们吃完饭甩甩手留下一片狼藉就走了,不管徐平是不是累着了,没人问“大姐可用帮忙?”这个晚饭算是年夜饭,但徐平每次都累得吃不下去,人拿完红包一走她就晕倒在沙发上,徐佳语一个人收拾屋子、看春晚、守夜、过十二点把徐平喊起来放鞭炮。
有一年太冷把徐平家水管冻裂了屋裏停水,他们还要来。徐平解释完后他们不信,说徐平小气、嫌弃他们吃她家米了。结果下午人来后发现真没水,徐光临气急败坏地带着贺芳回北城。
人一走就问到还在送纯凈水的人的电话了,闻清钟来帮忙提了两桶上六楼,跟对方讲价让人过年裏算便宜一点就当个好彩头。
关于水的事徐佳语说这是天意不让他们来家裏添烦添乱添堵,被徐平打了嘴。
“大过年的,童言无忌,全当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