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真的再没谈过,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裏她经历了什么。
我对过往同学们的现状的了解都是从孟清扬这裏来的。我在四年级的时候转了一次班,从程老师代课的班转到了孟清扬所在的班级,不过只同学了这一年,再次同班就是初中,此后一直到高中分科前,班裏的同学们几乎都是些熟面孔。
我转班的原因,是因为四年级时候那个班的班主任是母亲的离婚对象再娶的。我听孙姨说是他婚内去闝,对方给他生了儿子后他就把人娶过来,在我们学校买了个语文老师的职位。
转班后的班主任先来问我成绩,问完说我是差生,这就把我定了性。学校裏的课桌上两人一桌,我被安排某张桌子的两人之间,但我没有资格使用那张桌子。我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弓腰把书包当桌子,然后班主任又把我换到桌子的边缘,我还是要在书包上写字,只不过不会再影响她俩了,就这样上了半个学期。那张桌子坐的两个人成绩似乎很好,她们每天见我都说我是差生,像念经一样。
期中考试后班主任把自己侄子安排到我同桌,数学试卷我考了满分,班主任侄子抢过我卷子问我抄谁的、怎么抄的。
我去夺卷子,他就把卷子团起来从窗户扔出去。我咽不下这口气,使劲把他推倒后就要出去捡,还没跑出教室的门就被他拽回来扇了一巴掌。
所有人都在看着。
上课铃响起来,班主任进门后皱眉问我怎么不回位置上。
我指着班主任侄子说:“他打我!还把我试卷扔出去了!”
班主任侄子说:“你还推我了!谁让你抄别人的!”
“我又不是你!我自己考的!”
“你放屁!全班都知道你是差生!”
“安静!”班主任打断了我们,先对侄子说:“下次不许打人。”
然后对我说:“你总分考高不当差生就没这回事了,赶紧把试卷捡回来。”
我下楼捡到试卷,站在空无一人的楼下,觉得自己无处可去。
后半学期我一直跟班主任侄子做同桌,他扔过我的书本,摔过我的书包,只要我考得比他高他就会丢我卷子,还拿桌子抵过我压过我。哪怕第二学期不是同桌了,他也会带着人把我在教室门前放倒,然后拖到楼梯那。班主任每次都让他下次不许这样。
我想过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他们把我拖到楼梯口时只要我踹一脚他们就会滚下去,那个楼梯很宽,他们够不到扶手的栏桿。
但我没有,我怕他们摔出毛病后他们家长找上母亲,以班主任作为例子,那些家长也不会太讲理。
那时候就想他们路上被车撞,也不至于撞死,撞得下不了床,别来上课就行。
或者被小巷子裏的狗咬,在学校外的电线桿上触电。
火灾什么的倒是没想过,这种杀伤范围太大,我只是希望欺负过我的人不要出现。
最好不要牵连别人的那种。
我能理解班主任对我的讨厌,觉得来了个拖后腿的,而且因为转班的时候有程老师帮忙,两位老师间的关系也不太好了。
我没有跟母亲说这些,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为了不让母亲发现,我更加地模仿徐佳语。
徐佳语是个怎样的人呢?我说不清楚,至少她是个母亲喜欢的小姑娘,那些阿姨叔叔们也都夸她,她聪明、阳光、懂事、善良。
她出现在我眼前,恰巧说明我不是这样的人。
孟清扬松开我的衬衫,重新靠上护栏:“你们班的尚不凡,你还记得吧。”
记得,六年级为着一道他没写出来的数学题差点把我掐死。
“嗯,高考滑檔去了郭彩蝶的学校。”
“他把他女朋友打住院了。”
我站直了看着孟清扬,体位变化让我眼前有些发黑:“是我们班的郭彩蝶?”
“不知道,如果他俩那会儿没分的话。我是听咱俩之前那个班的团支书说的,他没讲尚不凡的女朋友是哪个。”
我有些不痛快:“李奔分科后又不是不跟我们一个班,总不能不知道郭彩蝶的名字。”
“话是这么说……”孟清扬想了想,“不过我猜应该是吧,他俩不还是情侣头像吗?”
我震惊了:“现在还是吗?”
“不知道诶,起码在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前还是。你等等……”孟清扬拿出手机打开□□和微信确认:“现在不是了。”
我松下一口气,她显然跟我一样。
我问道:“他被逮起来了吗?”
孟清扬冷笑:“你也知道,能把他怎么样?人家又是情侣。”
“感情关系不是法外之地。”
尚不凡和郭彩蝶在高三的最后是同桌,坐我隔排前桌,两人我记得差不多高,郭彩蝶也不是娇弱型的。两人在高考前好像并没有确认关系,我记得是高考结束后的散伙饭,班裏人起哄尚不凡——
“尚不凡!你还是不是男人!抓过来直接亲啊!”
“亲一个!亲一个!”
两人坐在一起,郭彩蝶被室友推出来后被按着走不掉。我当时吃饱了要回家,后面突然动物园猩猩山沸腾。
尚不凡抓过郭彩蝶亲完就把人推开了。
说真的,我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在我眼裏尚不凡就是个自大的暴力狂,即使高中时候我伤了脚他是轮流背我出学校的人之一。我当时甚至不愿意接受他的帮助,不,不对,我就是不愿接受他的帮助,我觉得这样背叛了过去的我,而且他们的帮助在我看来都不是帮助。那几天晚上也像散伙饭那次一样,我坐在臺阶上,尚不凡弯腰要背我,周遭男生们起哄让我赶紧上去,尚不凡也让我赶快点别害羞。
其实我不需要帮助,起码我不是非要这群男生帮助,更不是只有他们才能帮助我。我家当时在高中外面租的房子距离学校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而且他们不过是把我背到学校大门便放下接下来还是单采苓骑车送我。我知道这样想很不尊重别人,甚至是恶意揣测,但他们的态度就像在把帮助我作为一个自开发游戏,未曾询问过我的意见就在班裏擅自竞标把我安排给了几个男生,并且把他们的帮助当作一种“恩赐”,多次公开问我是不是想让他们背才坏了脚又几天都没好。一开始并没有这么多男生参与,但是班主任在班裏表扬一次过后,他们就像闻到血味的鲨鱼群一样。
别的女生扶我的时候他们会上来问:“会扶吗?扶得动吗?”
放学时我想收拾完赶紧走他们会大喊:“等着!今天轮到谁谁背你了!”
在我拒绝的时候他们只会说:“不要害羞。”
尚不凡背我那次,我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他们弯腰盯着我,把四周挡得密不透风,我简直要窒息过去。我看着单采苓,她反应过来后在外面想解围把我救出来都没能够。我拒绝多次无果,他们直接把我拉起来按到尚不凡的背上。
尚不凡是否有觉得这样可以减轻六年级那次的负罪感,他是否有负罪感我都不得而知更不愿知道。
班主任说我受到了帮助,说这群男生们做得好。
我只觉得受辱。
因为他们的“帮助”,班裏有些女生对我大大地不满起来,但这“帮助”分明是他们强加的、是他们拿来展示自己的,我既知道喜欢我不是任何人的义务又因为觉得她们不应该拿那群男生自以为是的荒唐闹剧作为进一步讨厌我的理由而感到冤枉。
我也期待着她们中有个人出来说替掉那群男生或者制止他们,而当我主动询问时她们中却有人拿那群男生当借口拒绝。
我居然从未想过要不要告诉那个郭彩蝶尚不凡曾经做过的事情,散伙饭之前我以为两人之间的这一出做不得真,散伙饭之后我觉得他们与我无关。
散货饭上那一刻呢?
那一刻我觉得他们无聊只想回家睡觉,转身走了。
我只顾着厌恶他们,忘记中间坐了一个无辜的郭彩蝶。
我是否又因为过去的事情,在内心深处连带着对班裏的女生们产生了意见呢?
如果我早点告诉她,告诉她尚不凡曾经做过的事情,或许她就不会跟尚不凡在一起,不会被打到住院。但我同时又猜忌着,我想她也可能不会信,可能会告诉尚不凡,尚不凡就会又来找我麻烦。也许会传出来我暗恋尚不凡的谣言(那真是太恶心了),也许会说我记仇小心眼见不得别人好,也许我会被班裏那时候的一种若有似无的气氛排挤地更厉害,也许我会成为他们两人共同的敌人在我的催化下他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浪子回头的言情文或者是某种对抗外部压力世俗眼光的浪漫小说裏面的主角从而更加坚定地要在一起。
无论如何,我都没有说。那郭彩蝶遭受到暴力是不是有我一份责任呢?
我又转回迎风的方向,无边又空茫的江面上竟显出这个季节本不该有的萧索的模样,斜阳映照的远方像火炉中的火焰一般扭曲着,丝绡般的薄云不染红光,将铺天的蒙烟割开,落霞稀微的地方已经能看到夜晚的影子。
落照原能媲旭辉,车声人迹尽稀微。
孟清扬再一次挽住我的胳膊,靠上我的肩膀,说我们该出发去大姨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