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如此的一条河，若非发水，它哪裏会有如此多的观众。
徐佳语四处看看，又突然往前凑了凑，脚还没碰到水面就被赶来的闻清钟拉回来。
“诶！”
徐佳语扭头看着来人，水面的光将闻清钟急切的脸照亮。
“……我看到水裏有鱼。”
闻清钟无奈地捞过她：“水裏当然有鱼。”
另一边不知道是谁在喊：“哎！哎！拖鞋冲走了哎！”大家便都在笑，又嚷着互相提醒看好小孩。
徐平乐的，转身招呼徐佳语：“那边有人鞋冲丢了……诶，清钟来啦。”
“嗯徐姨，我来啦。”
闻清钟先前去了一趟北京，其中的主要行程是去主顾那裏会谈。
任何东西若想被收藏，至少要有一个可以让收藏者回本的二级市场。闻清钟的主顾就是一位做艺术品收藏的。
“你挑一些强个人风格的，我打算给你办个画展。”
闻清钟看对方拿个白瓷盏慢条斯理地喝茶，仔细思索后说除非像八大山人或者徐悲鸿、齐白石那样。
“那就把你出去的那些写生按个标准分类，我看你画水倒是亮眼，还有上次重彩的《榴花窗外》，跟敦煌或者油画结合都出效果。你还会书法就在上面提两笔。”收藏家是位四十左右的女士，江水海牙般的卷发顺过耳后一路堆到珍珠耳钉下，指甲如同镜面一样光滑，边缘修剪圆润，关节处几乎看不出横纹。她放下茶盏笑了笑：“市面上若是流出来一副规规矩矩的八大山人，倒还没人买。齐白石的马不及齐白石的虾，徐悲鸿的临江楼也未见得好价。”
闻清钟知道她在说什么。
“工笔重彩出画慢，你不必准备太多，展厅裏人容易审美疲劳。我本来觉得之前就可以，你刚拿奖那会儿真是意气风发，那些事也不是问题。你也不是专写字的，你们艺术家要是没些个故事，那些作品就没说头。我不是个有名的收藏者，没法帮你作品提价……”
闻清钟想说些什么又被对方按下。
“书法协会那边也换届了。”收藏家嘆口气，继续道：“收藏家不是慈善家，既然时势造英雄那我就造势。那群做评论的人苍蝇似的，到时候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管。无非是些文字功夫，他们说好的也就罢了，不好的我们也有一套说法。你去听他们的？你也得上来了才有的听。”
“……我没办过画展。”
“你把画拿来，其它的我来。当然布展你自己也要花些心思。我手裏的那些到时候也放一部分上去。”翡翠贵妃镯在灯光下通透得滴水，她笑着看向闻清钟：“我一直认为保罗·杜朗-鲁埃尔也是一名艺术家。”
说不心动是不可能的，但说不担心也一样不可能。老话说“马走日象走田，人走运猪走膘”，闻清钟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该得的。万一画展没达到预期效果岂不亏欠？她也不可能一直画虾、画马，而且还有些不足为外人道处。
闻清钟回家后问闻意，闻意当时没多说什么。这天晚上发水，闻意让闻清钟下去看看。
“我就不下去添乱了，你徐姨她们在造船厂那边，说是去造船厂的桥都冲塌了。”
闻意把闻清钟从阳臺撵了下去。
闻清钟心想从徐平那问不出别的答案，干脆去逗逗徐佳语。闻清钟站在河堤上，从高处远眺，对岸的树林已经变成沙滩上迎风舞动的灌木。
闻清钟突然想起如果拿舞蹈作比徐佳语也说不出第二个答案，果然还是要靠自己。
三人聚首，两处闲愁。
望着水面，徐佳语和闻清钟各自嘆气。
徐平顿觉扫兴：“这种开阔气象你们居然唉声嘆气的，一点都不像我家的小孩儿！年轻人天天嘆什么气！”
“可能是胸闷。”徐佳语认真道：“脾失健运，湿阻气机，胸闷恶心。”
徐平看向闻清钟。
闻清钟告饶：“徐姨，这不能是学歪吧。”
彼时排练尚未结束，徐佳语发牢骚说：“那个老师和班裏那些同学真讨厌。”
徐平就问别人又怎么惹到她了。
徐佳语如此如此把自己遭排挤的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她们说人坏话的部分。
“她们怎么能这样！排挤我就排挤我，怎么还带连坐的？”徐佳语愤愤不平，“周老师从没提过她们这边，她们知道的那些乱七八糟不还是这个老师说的，”
闻清钟提醒她：“可能你才是被连坐的？”
“那就更不应该啦！是我主动去的嘛？是她们老师主动找我去的，都不知道那个老师从哪知道我的。”
“别大喊大叫的，学学人家荀春晓。”徐平皱着眉把徐佳语往下拽，然后问她：“那次去市裏你跟她不是一辆车吗？”
徐佳语回忆后说：“不记得了。”
“出门在外怎么同行的人都记不住。”徐平看不惯她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那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你找谁？这都是最基本的，你以后工作要是和领导一起出去，点人上车的时候你是不是还要把领导忘外面？”
“领导自己也该长点心，而且我去的时候晕车了嘛，”徐佳语在大巴上是被熏吐的，“回来的时候又睡了一路。这都不重要，家丑不可外扬，她们好歹做做样子，这不是授人话柄嘛。”
“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徐平每次都这么说，徐佳语就把这句话当作话题的结束语。
闻清钟还在想着画展的事，回去的路上也没有提起。
第二天晚上徐佳语又憋了满肚子气绑了沙袋上河堤发洩，闻清钟眼快着把她捞进院子。徐佳语撅嘴不看她，闻清钟笑着揽上她胳膊，问道：“你要不要以后学跳舞？”
“啊？我不能的吧。”
闻清钟有些意外：“怎么不能？”
“我妈肯定不愿意。”
“你问过？”
徐佳语气被勾上来一点：“我连这都感觉不出来嘛。”
“徐姨不愿意关你什么？”
徐佳语回她一个“你在开玩笑吗”的表情：“我现在火气大，不想和你谈人生谈理想看星星数月亮。”哼她一下就拽开步子要走。
“诶诶，您上座。”闻清钟把徐佳语按在小凳子上，问：“要是有机会，你会把这裏搬到国家大剧院吗？”
徐佳语倒认真思索一番：“为什么要搬上去啊？我跳舞的时候想不了别的。嗯……就算搬上了也不是这裏吧，这裏有什么好搬的，添堵啊？国家大剧院不能出现这种作品吧，这不是社会主义的绊脚石吗！”
说着说着又拐回去了。
闻清钟听她这样说也不再多言，拿出块黑不溜秋硬梆梆的泥巴说：“你要是不顺心，就把口罩带上把外面这层黑的刮掉，剩下的再细细磨粉过筛。”
徐佳语“腾”地弹起来窜到门口，回身恼她：“你怎么这儿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