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自己端得像个正关心孩子的家长,指责季枝宜犯了错,拿前程去换一点虚无缥缈的爱。
这些内容显然达到了段景卿想要的效果,对方逐渐沈默,放弃了对未知答案的执着,转而垂下视线,仓惶地躲开了那双他一直想要见到的眼睛。
季枝宜揪着段景卿的衣摆发楞,半个字都没法反驳。
他并不是无所事事等着再天降一次好运,可也确实如对方所说,他始终毫无意义地沈浸在过往的美梦中。
“可是为什么呢……”季枝宜迟迟地轻喃。
“我还以为你也产生过和我对等的……感情。”
季枝宜的话音太轻,低迷到仿佛不像是正说给段景卿听。
后者大概不想再继续这样无意义的拉扯,故而并没有回答,仅仅用指腹抚了抚季枝宜根本掉不出眼泪的眼梢。
他温柔且细致地慢慢松开揽着对方的手臂,将季枝宜推远到合适的距离,好像再也不会这样亲昵似的,许久才让掌心离开了那件空荡荡的衬衣。
段景卿好耐心地用目光一寸寸描过季枝宜,跟着锁骨上那颗小痣划过领间,在触及莫比乌斯环的一瞬逃不开地留下了苦涩。
他用自己的方式抗拒,倦怠地站起身,将晚安两个字说得闲适从容。
季枝宜只能木然地看着他走回客厅,重新隔出一面玻璃,近得触手可及,却又永远无法真正拥有。
心臟极度私密地战栗,颤抖着滋生出森然的沈痛,可或许是将眼泪全都借给了宋凭,季枝宜到最后也还是没能哭出来。
他像走丢的孩子一样在池边站着,等到风都安静,这才茫茫然地回过神,看向被段景卿留在了桌上的书本。
季枝宜走上前,翻到了由书签指引的一页。
段景卿身上温厚的香味仿佛还夹在书裏,模糊地弥漫开来,好像文字一样,具象地涌向了季枝宜。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註1)
——
——
天刚微亮,段元棋在一阵车辆的鸣响中醒了,昨晚他们忘了关窗,晨雾飘进来,带着一种很虚幻的冷感。
他往屋外看,司机正替段景卿打开车门。
后者将手伸进大衣内袋取出什么东西确认了一番方才低头坐进车内。
段元棋看得再清楚不过,那是一条坠着莫比乌斯环的项链。
“哥哥出门了吗”
“是我爸。”
宋凭跟着醒了,坐在床头,有些迟钝地望向窗外。
段元棋又在原处站了一会儿,直到那辆黑色的慕尚从视野中消失方才回头去看宋凭。
对方的眼睛有点肿,气色倒还不错,要不是知道宋凭正为什么伤心,段元棋多少要调侃两句。
他把窗户关上,屋裏一下子安静了不少,只剩遗漏的光,穿过玻璃,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宋凭的眼睛被照得像是吹制精美的工艺品,揽下晨曦的光亮,轻缓地随着呼吸眨了眨。
“其实我知道我是在不服气。”
“明明从小到大我们有的都是一样的,只有这次是例外。”
段元棋听他剖白,拿了杯昨晚没喝完的水在一旁坐下,盯着地毯上的光斑,倒真有些开始怀念小时候。
“但我没有说过,我一边不服气自己比不过你,一边又不服气哥哥只花了一个夏天就把你的时间分走了。”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那样的心情。”
宋凭的话语裏听不出妒忌,满是对未来的迷茫,他早就知道人的一生会在不同的阶段同旧时的朋友道别,然而真到了即将与段元棋分离的时刻,他却还是退缩了。
宋凭的眼泪起先为季枝宜掉出来,再之后便为了段元棋而落不尽。
“我一直以为十年前我们在一起玩,十年以后还是会这样。可是现在去看,我们就要走向不同的人生了。”
他后知后觉,象征着年少时光的段元棋,与代表着第一次心动的季枝宜,就要在同样的路口与他挥别了。
宋凭太年轻,以至于失败和分离都变得格外令人恐惧。
“要是你写essay的时候有这种文采就好了。”
段元棋明白这种时候开玩笑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一切总要有个结,何况宋凭也不是季枝宜那样优柔的个性。
他嘴上不屑于对方莫名其妙的煽情,行为倒相反,抽了张纸巾递到了对方手裏。
“又不是说我谈个恋爱就失忆了,你要找我玩随时都可以啊。”
“可你是和我喜欢的人谈恋爱。”
话到了这裏,宋凭越想越委屈,再没了先前的克制,又一次嚎啕哭了起来。
段元棋哄不动他,只好先从房间裏出去,贴心地把门关好了,放宋凭一个人整理情绪。
事实上,这样的环境影响到个人,任谁都无法感到轻松。
段元棋也一样,渴望被坚定且耐心地对待。
他在平白诞生的怅然中来到自己的房间外,黑色的门把平直地横在门框边,像一道有形的征兆,指引他推开眼前这扇门。
哪怕季枝宜总是温吞犹豫,总是踌躇不定,段元棋的心裏却有一种预感,对方会给他意料之外的答案。
——
朝阳挤过百叶帘,间错着在地上铺出深浅不一的光亮。季枝宜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瑟缩在沙发裏,不算多么安定地将眉心拧紧了。
他依旧没有换下段元棋的衬衫,熨烫平整的布料在一夜之后爬满了褶皱,层迭堆积起来,衬得交界处的皮肤好像也同样病态苍白。
季枝宜有些低烧,两颊浮着潮红,整个人藏在窗边的阴影裏,即便睡着都显得不安稳。
段元棋走上前,放轻动作用手背贴了贴对方的额头。
季枝宜警觉地转醒,思绪却因为不适而没能太快反应过来。
他慢半拍地抬头,低烧为那对眸子染上某种病态的眼波,潮湿的,不聚焦的,漫无目的却湿漉漉地与段元棋对上。
后者在推开门的下一秒便明白季枝宜到底还是见到了段景卿,可他选择什么都不说,由对方自己来决定。
“好像发烧了。”
段元棋站在沙发旁,再度往季枝宜的脸侧碰了一下。
“是吗……”
季枝宜跟着抬手,摸了摸对方才刚触碰过的位置,停顿了片刻,懒懒地继续道:
“怪不得。”
“家裏有药吗我去给你拿。”
“小元。”
他的手没有落回毛毯,而是顺势抓住了段元棋的手腕,有气无力地卡在手掌上。
那双天生就能惹人偏爱的眼睛含着倦意追去,攫取段元棋全部的关註,移不开似的,沈沈坠进了眼底。
“你以后会去什么地方呢”季枝宜无端地问到。
“多久以后”
“很快。”他回答,
“叔叔阿姨应该不希望你留在这裏。”
“我只申请了佛罗裏达的学校。”
“……因为我吗”
“嗯。”
段元棋跟着话音点头,反握住季枝宜的手,小心翼翼地在之后将十指交扣在了一起。
他料想到了对方会和自己说些什么,因而并不十分在意,只是安静地听着季枝宜将想说的话说完。
“这样不好。没人能够保证此刻的爱会恒定不变,将来你要是因为我而后悔,我会难过很久的。”
季枝宜像小猫一样在话语间轻轻蹭过段元棋的手背,仿佛是撒娇,语调却哀哀的,似乎未来并没有多少值得期待的事。
他用温烫的脸颊挨着段元棋,试图汲取他不相信的爱一般窝进对方怀裏。
后者便安抚着让指尖穿过他的发梢,托在耳畔,好温柔地拥住了季枝宜。
“我不会为自己的选择责怪任何人的。”
段元棋的人生有一千次一万次试错的机会,因而可以无比确信地说出这句话。
季枝宜没能从段景卿的爱裏寻找到的坚定感,恰巧就丰沛地充盈在段元棋的身上。
后者将季枝宜的脸捧起来,弯下腰虔诚地吻在眉心。
季枝宜的目光一刻都不敢偏移,生怕错漏了,在记忆裏留下一剎那空白。
他清楚地明白段元棋根本学不会撒谎,于是愈发地不忍心看对方像自己一样被困在此地。
季枝宜做不到如段景卿舍弃自己那般舍弃段元棋,也不想将年少的悸动当成错误去指正,他的后悔与醒悟姗姗来迟,驻留在与对方拥吻的瞬间,开始构想一个全新的未来。
“那如果我说想离开这裏呢”季枝宜气息不稳地问到。
“不如我们一起离开这裏,去一个没有留下过回忆的地方。”
他牵着段元棋的手甜津津地说一些好像幻想的话,后者却纵容地轻笑,吮吻他的指尖,故作深沈地说:
“季枝宜,我会觉得你想带我私奔的。”
“私奔不好吗”季枝宜跟着浅浅笑起来,学着段元棋,将对方的食指衔在了被过高攀升的体温染红的唇间。
“只要你想。”段元棋回答。
自十六岁的夏天开始,他早已幻想过无数次,将季枝宜从段景卿身边偷走。
“那去同一个学校吧。”
“好啊。”
去一个可以望见遥远未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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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资料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白夜》(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