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元棋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转头吃起了晚餐,那样子看上去确实带着点莫名的稚气,但季枝宜却没再点明。
他为永远成熟优雅的段景卿浪费过太多的时间,摘不下面具,也看不见对方掩藏好的心。
现在的季枝宜就只想接受与传递一眼可见的情感,段元棋是唯一的答案,也是指引他前往崭新未来的唯一人选。
——
晚饭结束,段元棋跟着季枝宜回图书馆。
两人在阅览室找了张长桌坐下,各自将电脑一开,听着周围隐约的敲击键盘的声响,同其他赶due的学生们一起写起了作业。
段元棋以往很难感受到来自学习急迫,这会儿倒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压力,周围的人统统无声地註视着屏幕,只偶尔低头,翻阅那些已经有了些年头的文献。
季枝宜学bme,专业对亚裔学生的要求高得简直毫无道理,甚至有时候连他自己都怀疑要不是有段景卿的金援他都未必能申请到这个专业。
上学期的项目进展得过分顺利,因而哪怕到了学期末也只需要考虑同组的外国人会不会拖到ddl才给他发邮件。
而随着进度的深入,实验难度以及数据的可靠性都迎来新的挑战,他便不得不将更多的时间分配到学习上。
即便只是用于规训的借口,季枝宜也还是需要承认段景卿的话不无道理。
要是哪天没了对方为他任性的选择兜底,至少他也应当要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人生。
导师为他的一期实验论文做了部分篇幅的建议与修改,季枝宜得在学期结束前交上去,尽早拿到学分。
要是顺利,算上今年的夏校,也许下一个冬天他就能和段元棋在新的城市见面。
季枝宜将眉心浅浅蹙着,段元棋便在一旁无声地端量对方的表情,拿一支笔在空白的笔记本上画一个大致的轮廓,最后又因为技艺不佳,涂涂改改画了一只大眼睛的小猫。
段元棋等到十点,闲得无聊去隔壁找了本植物百科看。
书裏说不同产地的葡萄通常在香味上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他于是抱着书朝季枝宜凑近了,皱起鼻子小狗一样嗅了嗅,又按照书上的描述一行行去对照。
“你在干什么呀”季枝宜倏地轻笑,转头看向段元棋,好小声地问了一句。
后者闻言把书放到了季枝宜的电脑边,指着上面一行描述说:
“你闻起来像白葡萄果汁。”
季枝宜不反驳他,盯着悬坠那串青黄葡萄的藤蔓看了一阵,稍后才重新将註意力放回段元棋身上,学着对方的样子吸了一口气,貌似公正地评价到:
“那小元身上就是黎明的青草气。”
两人聊了几句,很快季枝宜就又改起了论文。
段元棋不好再去打扰,带着书坐到靠窗的位置上,隔着玻璃去看傍晚季枝宜等自己的地方。
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路灯周围还环绕着光亮,他其实就连那辆自行车都看不见,但早前在对方身边摇曳的树木仍在轻晃,影影绰绰地随着灯光掉下一地的暗色。
段元棋盯着树影发呆,思考一些不算太遥远的事。
他意识到,接下去自己似乎也要像今天一样花漫长的时间去等待季枝宜。
可再转念一想,对方总会来到自己身边,他便又不觉得那时间太过难熬了。
门框上方的时钟走过零点,段元棋挨着桌面打瞌睡,晃眼一瞥还以为钟面两旁立着翅膀的鹰是要振翅飞起来。
季枝宜恰好也在这时看他,遥遥地隔着桌椅往窗边望,不久便收拾好东西,走到了段元棋所在的桌前。
“走了。”
“写完了吗”
“快好了,先回去睡觉吧。”
季枝宜怕影响到段元棋休息,提前结束了今天的日程。两人顺着连廊外的石阶走下去,回到后者放自行车的地方,推着那辆没有后座的小车慢慢往回走。
春夜的气温凉爽,晚风吹过来,将困意骤然地带走了。
段元棋学季枝宜仰头看月亮,在某一时刻倏忽问到:
“那我要是想你了该怎么办”
“可以给我打电话,也可以回来这裏呀。”
“可是好远。”段元棋说到,
“我刚刚在想那一年的时间是快还是慢。”
“我们在伦敦的一周好像眨眼就过去了,可是在阅览室等你的五小时又和被暂停了一样。”
路旁的树上开着白色的小花,成簇地环绕着一盏路灯,被照成灿烂的金色。
它们不停地随着风飘落,撒在夜晚的草地上。
其中一片恰好坠向段元棋的领口,不偏不倚卡在了衬衣折角的位置。
季枝宜替他去捡,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段元棋的脖颈。
他随着后者垂眸的动作抬眼,捏着那片纯白的花瓣,在视线交汇的剎那笑着说到:
“明年这个时候,我一定去见你。”
季枝宜说着将花递回去,妥帖地放到段元棋的掌心,笼住对方的手让他把花瓣收好。
后者便听话地将一只手放进口袋,伸出另一只手的小指,做出要拉钩的动作:
“那我等你。”
季枝宜无奈却肯定地曲起指节勾了上去,轻轻摇晃着保证:
“不会骗你的。”
——
手机在晚餐前后就没电了,季枝宜没有带数据线,想着反正段元棋在身边,就也懒得再向其他人去借。
他在回家以后才发现多了一个未接电话,屏幕在幽暗的房间裏亮起来,起先有些晃眼,隔了一会儿他才读懂备註上那两个字是什么。
段景卿主动与他联系,这在上一个冬天之后几乎就不再有过。
季枝宜犹豫了一阵,指尖在那串提示上方徘徊许久,到底没有按下去,而是将手机塞到了枕头下面,就当自己从没看见。
——只有一次电话,也许拨错了呢
第二天是周末,段元棋和季枝宜起得晚了点,一起去迈阿密吃午餐。
途经一间橱窗时正巧碰到段景卿陪着一位女士出来,暧昧地挽着手,也许又是一任新的情人。
季枝宜的视线和对方撞在一起,有些慌乱地避开了,倒说不上像以往那样难受,只是仍旧保留了习惯性的无措。
两人心照不宣地沈默着,在那位女士甜津津的语调中擦肩。季枝宜听见她和段景卿撒娇,玩偶一样精致卷翘的睫毛悠悠地扇动,漂亮得像是童话电影裏的小公主。
“那条项链好衬你上次送我的包。”
段景卿之前只顾着审视季枝宜的表情,没能註意到对方脖颈上那枚帕帕拉恰,这会儿才跟着女伴的话细看,若有所思地扫过,又在之后将视线移到了段元棋的身上。
几个月前后者委托代理在港城拍下的宝石,此刻已然变成了季枝宜的装饰。
段景卿不好断定两人的关系,表情却少有的难看。他突然意识到那天光明正大放在客厅矮几上的安全套就该是一道暗示,何况段元棋在家,季枝宜那样的性格又怎么会放肆地带外人回去。
想到这裏,他将女伴的腰揽紧了,附耳说了些什么,接着便松手,让对方先行离开。
段景卿跟上两人的脚步,思索了一阵该叫段元棋还是季枝宜,末了还是选择了前者,用颇为冷静的语调叫住了对方。
“小元。”
他端得一副从容的姿态上前,步调均匀,典雅得没有一丝一毫能够被指摘。
段元棋闻声回过头,下意识地皱眉,就那么当着段景卿的面,护食的幼犬一样将季枝宜的手攥紧了。
他明白自己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名义上的父亲,对方实际没有做过任何不利于他的事,可季枝宜在这裏,段元棋便莫名觉得段景卿是会害对方伤心的。
“爸。”
他还是礼貌地去称呼段景卿,说不上多情愿,至少不会让人觉得不得体。
后者冷着脸紧盯住面前交握的双手,良久方才调整好语气,尽量妥帖地去问:
“打算去北方的学校了”
“嗯。”
“枝枝呢”
段景卿不说自己在向谁提问,只一味地拧着眉。
季枝宜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确已经不再留有心动。
哪怕换到一个月前,他都还会为对方这副似是正爱着他的表情动摇。可现在,他却只有对过去难以言述的遗憾,以及一种想要将段元棋宣之于口的迫切。
他第一次坦然地面对段景卿几乎算得上追索的视线,用一种优柔却坚定的目光回看。
季枝宜想,对方大概在这一秒就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亲口破戳了段景卿最后的一点幻想。
那副永远端方斯文的面具终于一点点皲裂,随着季枝宜冷淡的语调,变成一种无法宣洩的压抑。
“我在等论文发表。”
他说得委婉,字裏行间吐露的却是不动摇的意志。
段景卿几度想要指责,甚至已经伸手捉住了季枝宜的小臂,然而他又听见对方释然地开了口,也算是恳求地深深望进了他的眼底。
“你不能不给我爱,又想要困住我一辈子。”
“我真的已经等过你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