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长也不难讲,偏偏季枝宜就像用尽了力气一样,在最后一个字脱口的瞬间枯白地揪紧了卡在前襟的安全带。
他气急了似的在呼吸间轻颤,脸色却不好看,非但没表现出愤懑带来的红晕,反倒一片凄然。
段景卿踩着油门不松,仿佛刻意地惹他难受,要等到季枝宜开始掉莫名的眼泪,这才在路边停下,端得那种道貌岸然的语调,站在监护人的立场冷静而苛刻地指出对方的错误。
“枝枝,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了。”段景卿说,
“爱我也给过你了。”
“所以呢你现在是想怎么样要我还给你继续陪你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只是希望你能听话一点,不要玩得这么疯。”
段景卿还在把自己往家长的位置上放,分明察觉到了内心的不甘,却始终无法正视,寄希望于季枝宜能够被吓止,能够像他期待的一样‘迷途知返’。
长久以来受到的教育让他认为自己对季枝宜产生了错误的情感,可本能却叫他不断尝试将对方困在身边。段景卿根本舍不得解开错绑在自己与季枝宜之间的锁链,他再清楚不过,即便只是稍一松手,季枝宜就要永远地逃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裏为什么给我讲莫比乌斯环的传说为什么不拒绝为什么偏要纵容我”
季枝宜已经不像一年前那样好骗了。
彼时的他尚且没有体会过真正笃定而平等的爱,只消段景卿一开口,他就会毫不计较地向对方献上拥抱与亲吻。
可段元棋指引他接触到了全然不同的认知,教会了他爱并非是用皮囊和眼泪换取的,让他迟滞地从段景卿虚构的世界中苏醒过来。
万物剥离后者编织出的假象,让季枝宜不再一味地盲从。
段景卿褪去光环,从遥不可及变成一道仅停留在记忆中的深刻标志。
他依然在闪烁,只是并非眼前这个存在于流动时间中的个体,而是静止在季枝宜十五岁的夏天,永远优雅从容,永远温和垂爱。
挤进车窗的夏风带来一阵湿热的窒息,季枝宜却冷静无比,罕有地去直视段景卿的眼睛。
他等对方规训,等所有已经听腻了的说教,最终看见风不经意地拂起段景卿的衣领,露出一小节闪闪发亮的莫比乌斯环。
季枝宜根本搞不懂段景卿究竟正在想些什么了。他开始崩溃地掉眼泪,哪怕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也还是抑制不住地沾湿了睫毛。
他的心裏突然爆发出一种很奇怪的疼痛,不像曾经那样需要对方用吻来安抚,而是一种明知对方的亲吻就能够疗愈,却抗拒到无法接受,甚至感到反胃的苦涩。
段景卿就看着那些眼泪无声地砸在季枝宜的手背上,变成零星坠落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枝枝。”他开口了。
“我只是希望你选择正确的道路。”
直至此刻,段景卿仍在自欺欺人。
季枝宜知道对方不会承认了,就算再问千次万次,段景卿也早已习惯了用这样的话术去回避。
他于是残忍地反问,撕开被对方粉饰妥帖的表象,悒悒说道:
“我爱你的时候你希望我不要放一颗悸动的心,现在我不爱你了,你为什么又希望我像曾经一样註视你”
“枝枝,世界上不是什么事情都要有一个答案的。你只要听话就好了,你要什么我都会满足你的。”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为什么总想要控制我!”
车裏一瞬间安静了,就连风声都消失,仿佛那扇窗实际并没有被季枝宜开出一道潮热的缝隙。
他看见段景卿骤然僵硬的表情,再无法用向来的雅致与谦和去掩饰,仅剩下被勘破的错愕,以及同许久以前的季枝宜相似的迷惘。
段景卿好像第一次产生这样的体验,从心臟的每一个角落细细密密地爬出疼痛,缓慢地汇聚,继而纠缠着拧紧,翻搅传递出没有时效的沈重。
他用目光描摹季枝宜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漂亮得还像十七岁时在曼哈顿的雪夜。烧得潮红的皮肤沾满仍未干透的泪痕,埋在被褥裏,要等他讲一个睡前故事才算彻底愿意谅解。
段景卿那时哄着季枝宜念幼稚的童话,又接上早已讲过的莫比乌斯环的传说。
他在最后问对方愿意原谅自己的这一次迟到吗。
季枝宜便睡眼惺忪地回答:
“只原谅这一次,下次就永远都不原谅先生了。”
“可是永远好长啊,枝枝。”
“所以先生才要小心,不要再害我难受了。”
“好,那我以后会註意的。快睡吧,枝枝。”
五年前的雪夜那么久远,以至于段景卿总认为自己早该忘了。
可时至今日,他忽地回忆,这才发现原来对方的一字一句,每一个表情,他都还清晰地记得。
他在许久之后抬起手,犹豫地停在了季枝宜面前,末了却还是没有像过去那样为对方擦拭眼泪。
段景卿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等到季枝宜愿意接到手裏,这才滞后地开口,沈声说到:
“我送你回去,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