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逛街,一起看剧,一起穿过博物馆一道又一道的门拱。
季枝宜最后穿着一条纯白的裙子出现在镜头裏,段元棋没有出镜,一只手却拎着张白色的包装纸向对方走了过去。
他将那张轻飘飘的纸郑重地放在了季枝宜的发间,看边角被引力牵引着垂落,朦朦胧胧遮住季枝宜鼻尖,变成一面纯洁的头纱。
“等我再长大一点,你要不要和我结婚啊”
季枝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了,他盯着画面中的自己出神,看段元棋的手捧住他的脸颊,用拇指轻柔地抚过。
他可能是在哭,但是被‘头纱’挡住了,遮在眼前,只有段元棋的指尖慢慢被沾湿。
更为轻柔的白纱就在这时从楼上飘落下来,其中一片正如眼前的录像那样巧合地盖在了季枝宜头上,隔出雾一般的迷蒙,引着他抬眼去看其他正云朵似的荡下来的纯白。
季枝宜披着头纱往前走,画面便也在他止步的同一秒定格,留下一枚放在白色桌布上的戒指,好圣洁地映出光亮。
一声被包裹住的轻响就在这时坠到了季枝宜身后,他循声回头,隔着头纱看过去,似乎有什么正躺在那片白纱裏,要比周围的更重,也因此更快地落到了地上。
季枝宜近乎克制不住自己的猜想。
他走过去,在那团云雾一样的白纱边蹲下身,微颤着扯住一角,轻慢地揭开,看见宝石折射出的流潋骤然从影像变为了现实。
——躺在白纱裏的,正是那枚定格在银幕上的戒指。
段元棋不知在什么时候跑了下来,站在一圈圈逆转的光裏,很专註地看着季枝宜。
后者蹲在地上不想起来,牢牢地将戒指藏在掌心,段元棋便顺意一道蹲下去,握住对方的手腕,暂时地将戒指接回了自己手中。
他在之后郑重地将对方的指尖托了起来,却在即将让季枝宜的无名指穿过戒圈时停下了,一张脸蓦地爬上红晕,有些打结地问到:
“你想,戴在哪裏”
“哪有生日送戒指的呀。”季枝宜故意调侃他。
段元棋一时羞得连耳根都红了,小声嘟囔到:
“不要就算了。”
季枝宜装作没听见这句,笑盈盈地望进了对方眼底,嘴上却还在继续先前的话题:
“戴在哪裏好呢”
段元棋害羞,只能先将戒指套向了季枝宜的食指。
后者不说话,他便又摘下来,小心翼翼朝着对方无名指的指根推了进去。
“好像戴在这裏更合适。”怕段元棋反悔似的,季枝宜说完就立刻将手抽走了,只剩那双眼睛仍旧柔和地凝视着,躲在头纱下,酝起湿漉漉的笑意。
段元棋被那眼波勾得茫茫然地凑近,鼻尖碰在头纱上,一点点前移,最后触达季枝宜的脸颊,让两人的唇瓣也隔着薄雾碰到了一起。
“我在下一个夏天等你,给你过下一个生日。”
季枝宜这天二十三岁,又和段元棋相差了四年,但对方却为他戴上了戒指,揭开头纱对他说,要给他过二十四岁的生日。
——
——
暑假结束前的最后一场飓风在段元棋出发的前几日横扫整个佛罗裏达。
它甚至带来一阵不小的龙卷风,刮坏了沿路的设施,让机场滞留下大批旅客。
段景卿没有在段元棋预定的日子出现,只派了私助前往,带来一堆根本没有必要的升学礼物,将两人一同送往了机场。
季枝宜就和与宋凭告别前一样抬头去看屏幕上的航班信息。
似乎所有的离别都会有既定的前序,在满屏的cancel和delay之间,只有段元棋订下的航班后跟着一串绿色的on
time。
他很认真地去记那串由字母与数字组成的编号,甚至将早已知晓的目的地也在心裏默念了无数遍。
段元棋没过多久从值机柜臺回来,顺着季枝宜的视线往远处看,纷杂的人群将室内的空气搅得有些热,对方的目光却是寂静的,好像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临别。
两人沈默着在大厅裏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游客都换了一批,这才无声地对视,静悄悄去牵对方的手。
段元棋吻季枝宜的脸颊,带起一阵草木的清香,不同于唇瓣的温热,却有一样的柔软与私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道别才好。”
结束了短促的亲吻,段元棋并没有立刻从季枝宜身边离开。
他黏人地靠在后者颈侧,用一种被拖长的,压抑的语调去说这句话。
很像嘆息,细究又并非遗憾。
“那就不要道别。”
季枝宜侧过头,温柔地对他眨了眨眼。
“问我下次见面想吃什么就好了。”
“我还不知道那裏有什么好吃的。”段元棋说到。
季枝宜无奈地看着他笑,眉眼稍稍弯着,很清浅地将失落与爱恋一同表达出来。
他的上一次离别是与段景卿,没有所谓的安定与缱绻,只有漫无边际的惶恐,以及落不尽的眼泪。
季枝宜能够在这一秒无比清晰地区分开两种不一样的爱。他同样可以为段元棋的离开掉眼泪,可那眼泪必然不会是痛苦的,只会是对漫长等待的煎熬,以及对再度重逢的期待。
他开始猜想段元棋会变成怎样的大人,是和同学一起被困在图书馆裏,还是像在佛罗裏达时这般散漫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季枝宜去回吻段元棋,留恋地轻触对方的眼帘。
他以往把离别看得很重,这回倒飘忽,成为一场奇妙的短剧。
他们在臺上分开,笃信会在臺下再度相遇,不过是时间从以分钟计算,变为了年月。
“该去安检了。”
季枝宜很久才看回段元棋的眼睛,要等他的吻描完对方的轮廓,这才轻声唤醒对方。
他在之后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推一把段元棋的肩胛,让戴着戒指的无名指随动作点在了后者的t恤上。
段元棋要比宋凭多回头了几次,最末的那次倒是站在相似的位置,隔着一道安检仪,在匆匆来往的行人间驻足,举起手指了指自己的指根。
季枝宜学着他的动作抬手,白金的戒圈就在灯光下折射出一瞬的炫目。
段元棋自此离开留存着他整个少年时代的佛罗裏达,迈向转角后的长廊,等待起了前往北方与未来的航班。
——
——
季枝宜的论文最终在jcr的q1期刊发表,或许是因为有段家在背后助力,实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他在春天到来之前修够了最后一点学分,望着窗外明朗的天气,将本就空荡荡的客厅更整得寂寥了些。
段景卿回了纽约,偶尔通过助理往季枝宜的私人邮箱裏发几封像是工作口吻的邮件,内容却是关心,只是将距离拉得格外遥远。
后者在离开之前又去过几趟白沙滩,秦思意有时正同那个叫阿廖娜的俄国女孩聊天,深秀的眉目盛满岁末的光亮,流露出一种隆冬独有的闪烁。
秦思意说宋凭给他寄了明信片,是费城早至的大雪。
他问季枝宜什么时候离开,后者便玩笑着说:
“积雪融化之前。”
在佛罗裏达的最后一天,秦思意没有弹琴,而是拿出了那个季枝宜在曼哈顿时见到过的琴盒。
他用一块陌生的松香擦了擦弓,演奏了一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冬天的夜晚来得极快,最初还染着紫调的天空在曲末彻底被月光浸染,洒落在海面上,变成粼粼的银白。
秦思意握着琴颈恒久地朝海平线望,蓦地说到:
“这是有一次圣诞节,我和……我想等的那个人一起在家裏的钢琴上乱按出来的。”
“后来呢”季枝宜问。
“后来那臺琴卖掉了,只剩下这份谱子不值钱,一直留在身边。”
季枝宜第一次在秦思意身上见到颓然,摒弃了一贯的优雅,哀郁得好像月色中一道迷路的魂魄。
那张能够叫任何人念念不忘的脸随着目光深深地垂落,让脊骨在颈后弯出一条凄寂的弧线。
“他为什么还不来呢……”
就连季枝宜都要离开了,秦思意等待的那个人却还是没能出现。
“或许下一个夏天。”季枝宜安慰道,
“只有你一个人会在白沙滩上弹琴,不是吗”
“也许某天他就被邀请来听你弹琴了。”
季枝宜想,自己这大概并不算作给予对方无望的期许。
就连宋凭都在电话裏同他说过要带同学回迈阿密听秦思意弹琴。
世界很大也很小,或许哪天命运又制造出一次必然的‘意外’,对方就会来到这张琴凳边,像段元棋那样毫无征兆地出现。
季枝宜就在这一刻忽而爆发出一种难以抑制的想念,迫不及待想要登上飞机,想学对方的样子,成为倏忽降临的惊喜。
他同秦思意道别,改签了提早十数小时值机的航班,站在段元棋曾回头望向他的安检门后,轻声地和过往的一切说了再见。
这夜的航班在满空星子下起飞,离开南方温暖的海滨,一路北行,带着季枝宜去往了积雪尚未消融,纯白而美丽的,有着段元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