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被抓出了痕迹的手臂随着亲吻揽过去,揪着被子的一角,什么都没有说,又将季枝宜和自己一起藏进了温暖的被窝裏。
季枝宜楞了半秒,没好气地再度咬上段元棋的肩膀,不轻不重地停留半晌,以这样的方式稚气地将对方唤醒了。
段元棋躲在黑暗中朝他眨眼,矛盾糅杂着深沈与顽劣的眸子攫夺地随着下一个吻靠近。
季枝宜咬他柔软饱满的下唇,用牙齿轻轻勾段元棋的嘴角,算不上撕扯,仅仅是留恋与纠缠。
这回倒轮到段元棋笑季枝宜幼稚,粘乎乎地玩一些过分撩人的把戏。
他放下托着被子的小臂,转而捉住季枝宜,视线隔着一层绵软的布料,掌心却牢牢圈住了对方的手腕。
“你把我吵醒了。”段元棋故作不满地抱怨到。
“后天假期就要结束了,我是让你提前适应。”
季枝宜小声反驳,语调间携着些笑,隐隐约约扑在段元棋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灼心的高热。
他坐起身,一把将季枝宜的手腕推到了颈下,稍加施力,微妙地带去了钝滞的窒息感。
季枝宜仍旧不知死活地盯着段元棋轻笑,甚至还扬起些下巴,好乖地说到:
“把我弄死好了。”
“……不要说这样的话。”
实际上,段元棋始终察觉得到季枝宜身上摇摇欲坠的毁灭感。
或许在最初,后者对段景卿的爱确实是直白的喜欢,但它们没有得到正向的回馈,因而随着时间的迁移,更多变成了一种游离在破碎边缘的情感。
季枝宜总是试图将某个瞬间恒久地定格下来,而死亡便是最有可能静止时间的方式。
他说想和段元棋一起等末日,想在段元棋的手中死去,在有段元棋的夜晚模糊时间的存在。
季枝宜所想的,不过是留住他自以为的,最被爱着的时刻。
他被段景卿训诫得太温驯,以至于爱都无法被确定,只能小心翼翼去猜。
“我说的喜欢你都不是骗你,所以不用去想要停留在某一刻的。”
段元棋向季枝宜强调,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扫过对方微挑的眼尾。
他松开了季枝宜的手,撑在枕边温和地俯下身去,细致地亲吻对方的眼帘,小狗一样,在最后蹭了蹭季枝宜的耳廓。
“我真的好喜欢你的,从十六岁的夏天就开始喜欢你了。”
“你坐在泳池边,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围着你转,好像降临人间的阿芙洛狄忒。”
段元棋抬起头,好专註地在凝视着季枝宜。
他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告白难以启齿,甚至认为自己挑选的时机似乎有些太晚了。
“所以不要再说那样的话了……”
或许是因为受到的教育不同,成长的环境也全然相逆,即便有着不可分割的血缘,段元棋却永远都不会像段景卿一样瞻前顾后。
他的喜欢就是喜欢,直白且明了地表达出来,没有任何冠冕堂皇的修饰,也不需要季枝宜再去改变什么。
段元棋只是为对方心动,从十六岁那个短暂的夏季一直延续至今。
——
两人起床的时候,雾已经差不多全散了,剩下浮在水面上的一小点,将途经的晨光拖得好慢。
假期接近尾声,段元棋也没了什么想要出去玩的念头,在家和季枝宜一起消磨时间就很好,还可以无所顾忌地讨要新的亲吻。
他们一起窝在床脚看书,有时段元棋翻快了,季枝宜便用指尖拨回去,抓着对方的手,要等段元棋问起才迟迟地放开。
“下一页”
“真好啊。”季枝宜将手挪开了,莫名地说了这么一句。
“娜斯津卡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段元棋听出了对方话裏的隐喻,不怎么高兴地沈默了片刻,继而嘟囔到:
“我也可以是娜斯津卡,你才是那个让我等了太久的房客。”
季枝宜先前从来没有站在这样的角度去想过,段元棋忽而提起,他倒开始好奇,于是半开玩笑地问:
“既然这样,那谁才是‘我’呢”
他在指书中仅仅得到过娜斯津卡一分钟垂爱的主人翁,用一种切实期待着答案的表情,抬眼对上了段元棋的视线。
“嘀——”
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就在这时倏地传进了房间。
季枝宜没有改过的密码,能够解除门禁的人显而易见。
他起先怔怔地楞了一会儿,稍后反应过来,匆忙开始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衣物。
“让他知道也没关系啊,反正你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
段元棋不以为意地走下床,趁着季枝宜系纽扣的时间将地上的安全套一个一个丢进了垃圾桶。
他打开窗,优游自若地靠在边上,看季枝宜手忙脚乱地穿戴好,半是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别出来。”
后者在离开前又叮嘱了一句,段元棋无奈地歪了歪脑袋,倚在窗臺边没有上前。
他是知道季枝宜正担心些什么的,无非是害怕段景卿发现了两人的关系,用那种自诩正确的姿态来指责眼前的错误。
段元棋并不在意后者的反应,对方无法像管束季枝宜一样左右他的人生,更遑论来定义他的情感。
他仅仅是不想让季枝宜烦心。
——
客厅裏静得出奇。
段景卿一进门便看见了走廊裏彻夜未熄的壁灯,从转角后幽幽漫出光亮,暖调的,缱绻地绕在墻上。
他稍等了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刻意放轻似的,有些不稳地踩在地板上。
季枝宜慌乱地从灯影下出现了,带着靡丽的眼波,倦怠的春情,湿红的嘴角,以及锁骨的那颗红痣边上,一圈用以宣誓主权的齿痕。
“先生……”
“你把人带回家裏来了,枝枝”
真要细究,段景卿分明一早就放弃了质问季枝宜的权利。
然而从嗅到那阵隐约的膻腥起,段景卿便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对他人的恶意。
他好像只能接受季枝宜不再依恋自己,可一旦对方把心交到了别人的手上,他就又开始难以遏制地感到郁愤。
段景卿尽量让自己显得体面,仍旧挂着那副斯文妥帖的表情,一贯的笑容却扯不出来,只能克制地抿紧唇角。
他去捏季枝宜的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托着对方的下颚,沈声继续问到:
“你在谈恋爱吗,枝枝”
段景卿像质问一个孩子一样向季枝宜问话,表情却割裂,隐忍而压抑地逼迫自己接受现实。
对方的脸上满是尚未掩去的骀荡,段景卿都不需要真的得到所谓的回答,光是一眼就足够他窥见答案。
“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在和谁谈恋爱”
季枝宜罕见地,甚至可以说第一次感受到来自于段景卿的躁戾,连同以往被隐藏在那副谦和皮囊下的掌控欲,以及迟到的,也许算是眷恋的情感。
他不解地与对方交视,目光静止在段景卿拧紧的眉心,季枝宜实在不明白这好像正在爱他似的反应,犹豫少顷,温柔地在对方眉间摸了摸,轻声说:
“是先生自己叫我去寻找更正确的爱的。”
“这套房子也是你留给我的,为了摆脱我,甩开我,丢弃我。”
季枝宜根本不在段景卿的手中挣扎,他平静地仰着脸,让视线斜对上后者,好遗憾地抚对方的眉梢。
“这裏已经不是你家了,你不该再来,也不该在这裏质问我的。”
“季枝宜!”
“我做的这些都是先生要求我去做的。”季枝宜说。
他有足够的理由去讽刺段景卿迟来的眷恋。
“你说我不爱你,只是太依赖你了,那我就听你的话,去爱别人。”
即便内心深处仍会为段景卿的出现而产生隐痛,可季枝宜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这分明就是段景卿一直以来期望的结果,季枝宜只是用一种更残酷的方式将它摆到了对方面前,由不得段景卿这时才说什么后悔。
“我只是半年没管你,你就疯成这样吗”
段景卿应当是不愿意接受事实,一再地试图将一切解释成季枝宜不成熟的逆反。
他还在把自己代入监护者的身份裏,斯文崩盘也全然不觉。
“要是你以前也愿意让我知道你在意我就好了。”
季枝宜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动摇了,他确实还会为段景卿的无措感到心疼,但那仅仅存在于某个狭小的角落,一定要等到对方出现,才会细弱地发出并不持续的颤抖。
他去描段景卿的轮廓,用食指点着眉骨缓慢地下移,轻巧得好像玩闹,又深刻得仿佛道别。
季枝宜怎么会真的忍心害段景卿难过呢
他已经给过太多次机会了,是对方自己偏要等来今天的难堪。
“你只是半年没管我,但我已经等了你七年了。”
季枝宜想起段景卿留在桌上的《白夜》,想起十数分钟前段元棋向自己的提问。
他突然觉得,现在的段景卿才更像是被留在那四个梦幻白夜中的人。
——整整一分钟的狂喜啊,这难道还不足以让人享用一生吗……(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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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资料引用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白夜》(译文)。
science上的一篇报导:ne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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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枝枝要和小元一起去北方州了。虽然存稿是几个月前写的,但好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