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专心一点吧。”季枝宜带着些鼻音,用像是哭过一样语调细碎地指责。
他被段元棋弄得有些难受,不上不下地卡着,叫人期待也不是,拒止也不是。
“可是你也不专心,枝枝。”
段元棋伸手去遮他几乎失焦的眼睛,将眼前那一片晕开的光影变成漫无边际的黑暗。
季枝宜只好凭借触觉去捕捉对方的动作,愈发难捱地咬紧了下唇,紧紧攀住对方的手臂,听段元棋俯在自己的耳畔轻笑,多有趣似的笑话他的无措。
可偏偏对方的另只手又贴心地替他拨开粘在脸颊上的发丝,勾到耳后,沿着耳骨一点点向颈线上划。
“亲这颗痣你好像就会抖一下。”
段元棋只是这么说着,却并不按照自己说的去做。
然而季枝宜的註意在视觉被剥夺之后全然放到了那颗细小的痣上。
他的肩膀些微缩起来,害怕段元棋靠近一样更显眼地拱出锁骨,适得其反地把那点漂亮的红色愈发往对方嘴边送了些。
“骗你的。”段元棋低低地笑,呼吸扑在季枝宜喉间,很快又往后者的脸颊上亲了亲。
季枝宜的心很茫然地放下,即便看不见眼睛,脸上的表情却还是轻而易举便能被读懂。
段元棋咬他微启的唇瓣,像最淘气的小狗那样作恶,末了一低头,反悔似的吻在了季枝宜的红痣上。
“真的会抖欸,枝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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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午觉最容易做梦,何况是这样迷乱的入睡方式。
季枝宜在这天傍晚的梦裏回到了小时候,潦草地又过了一遍曾经的人生。
他从幼儿园起便在寄宿学校生活,对父母的印象其实并不深。
或许该说季枝宜幸运,在出生的前几年,他的父亲恰好赶上浪潮,从一个会计的儿子,一跃成为了在江城也算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财富带来阿谀逢迎,带来日益膨胀的虚荣心。
季枝宜的父亲渐渐地不满足于那位只知家长裏短的妻子,开始用金钱去换一些更年轻美丽的趋附。
这些事最终在季枝宜出生前败露,并非以那些常见的方式,而是由他的父亲主动提出。
对方想同一位尚未崭露头角的小演员结婚,季枝宜的母亲看着律师给出的更偏向自己的财产分割协议,甚至没有犹豫过一周便爽快地签下了名字。
季枝宜降生,成为母亲眼中无法带来任何利益的麻烦,被推脱着送回不介意多养一张嘴的父亲家中,由保姆一手带大。
所有人都在评估季枝宜的价值,只有那个漂亮的小演员还算喜欢他,偶尔买一些裙子,把他当成玩偶一样摆弄。
他在每个月中与月末回家,几乎见不到父亲,只有他的小后妈乐此不疲地研究着珠宝华服,高定图册。
对方带着季枝宜出门,同其他太太们结交,通过季枝宜与那些少爷千金们的友谊,去挤进曾经不欢迎自己的圈子。
光是在梦裏,季枝宜都觉得自己太累了。
他想要休息,试图得到仅属于自己的空间,画面便跟着思绪转腾,飞速流往十二岁的春末。
彼时父亲的企业已显颓势,对方没有能够抓住下一次的机遇,错过了由实业向科技转型的风口。
季枝宜仍旧在先前的寄宿学校裏就读,和所有一起长大的孩子一样,在国际部更幽密的校区裏生活与学习。
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变化。
继母开始变卖一些首饰,将曾经最喜欢的包包送去奢侈品回收,偶尔会有同学替作家裏的传话筒,旁敲侧击地问一些他也并不清楚的内容。
十二岁的季枝宜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乖巧地等待命运。
事实上,季枝宜根本记不得确切的日期,他只是模糊地认为应当是春末,天气晴好,万裏无云。
从江边吹来的风开始带上暖意,阳光是烫的,掉在皮肤上,有一种细微的刺痛。
这天似乎是某家的小孙子生日,主家在市中心的酒店摆了宴席,只要是去贺喜就都能收到一个一万元的红包。
全城的人都在赶着往那处挤,哪怕提前通报了交通管制,将部分路段改成了单行,也还是在高架桥上长长地堵上了一截。
季枝宜的小后妈带着他下了车,沿着河岸一路走过去。
他们挤在人潮裏,身边是各式各样杂乱的气息,有芳香,当然也有隐约的臭味。
季枝宜看自己从前连喝一口水都要千挑万选的继母不耐地绷起了脸,可直到最后也没有多说一句,只是牵着他的手不停地往前走。
“一万很多吗”
季枝宜不明白,懵懂地问了出来。
这句话立刻引来了无数目光,有惊诧,有疑惑,当然也有不加掩饰的恶意。
继母当即在他的手臂上拧了一把,示意他不要多说什么没用的话。
他噤了声,安静地往身边看,对方手上没有戴她最喜欢的那支7140r,空落落的,一点儿也没有往常的傲慢了。
他们最后在名册上签了字,继母拿了那个厚重的红包,把它塞进小巧的手提包裏,对着锁扣看了又看。
季枝宜听话地跟在对方身后,不让陌生人离得太近,又绕过一圈,按照对方的指示,独自排回了队伍裏。
他分明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人看着自己,可在梦裏,视角是漂浮的,悬在挑空中厅的穹顶下,整座建筑都一览无余。
季枝宜看见一个小男孩站在段母的身边,居高临下地隔着护栏看大厅裏为了一万块钱而排起的长龙。
对方在某个瞬间露出了一丝不解,指着重新回到了队伍中的季枝宜说:
“奶奶,这个哥哥已经来过一次了。”
段母慈爱地抚他的脑袋,蹲下身温和地回到:
“也许人家有困难呢,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就好了。”
季枝宜很短暂地抽离,半梦半醒地想到那或许正是段元棋,可他没办法彻底醒来,精神与躯体的疲劳让思维也始终困倦,被强压着坠回梦中,骤然去往命运真正的转折点。
——
他来到十四岁的夏天,臺风尚在酝酿,风雨不来,柏油路上热得将光线都蒸得扭曲。
季枝宜的小后妈与父亲离了婚,带走最后一点财物,从此离开江城,算是开启了她新的人生。
他知道父亲为了挽救将企业彻底拖进了死局,或许在两年前选择清算资产还能维持住当时生活水平,可时间到了现在,哪怕是季枝宜都看得出来,父亲早已山穷水尽。
搬空了家具的别墅裏遣散了佣人,空调不开,室内便成为一个巨大的,空旷的蒸笼。
季枝宜热得冒汗,父亲却还是要求他换上最体面的衣服,老老实实把纽扣扣到最上端,将下摆塞进被腰带约束的西裤裏。
他们打车,坐上的士许久未清洗的破了洞的坐垫,目的地在城央,一个季枝宜的父亲在最辉煌的时刻也曾有过房产的地点。
对方牵着他等在庭院外,站在没有丝毫荫庇的烈日下,季枝宜连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只能看见门在不久之后打开了,让出了那条通往主楼的路。
季枝宜听父亲低声下气地奉承,说一些如今想来也觉得可怜的话,但那也只是作为最后一句的铺垫,在来来回回强调过无数遍之后,笑着补上了:
“实在不行我把儿子放在这裏。”
“儿子都放在这裏了,我总不会跑吧。”
季枝宜就这么被留在了段家,在段家夫妇显而易见的心软与为难之下成为了父亲用以争取时间的工具。
后者没有像嘴上说的那样尝试去处理与段氏上百亿的烂摊子,而是趁着这功夫卷走了所有的预付款项,登上了去往欧洲的航班。
季枝宜值十一位数吗
他扪心自问,怕是在父亲最意气风发的日子裏,他也不可能值得上这样的价码。
可偏偏他就是成了段家最无用的奢侈品,靠段家夫妇的善心与怜悯,忐忑地寄住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时间走到这年冬天,离约定好的日期又过去数月,段母无奈地与季枝宜谈了谈,尝试着联系他的生母,希望对方能将他带回去。
然而季枝宜的母亲早已组建了新的家庭,她有新的丈夫,新的孩子,新的生活,季枝宜的出现只会破坏掉早已稳定的一切,为她带去原本毫无必要的困扰。
对方在通过一次电话之后便再不接受任何联系,季枝宜成了没人要的累赘,尴尬地暂存在段家的客房裏。
段母温温柔柔地叫他‘枝宜’,他却不敢回应,生怕说错半句就要被送往下一个未知的地方。
季枝宜变成被困在客房与庭院之间的幽灵,只有到了餐点才会小心翼翼地出现。
段元棋不住城央,段景卿久居海外,因而大部分时候,佣人们口中的‘小少爷’指代的都是季枝宜。
他为此对这三个字格外敏感,听见便忍不住地竖起耳朵,担心段父段母会不会对自己有所抱怨。
季枝宜第一次註意到段景卿也是‘小少爷’正值对方的圣诞假期。后者独自回国,简单地穿着一件乳白色的高领毛衣,以及一件黑色的长外套。
季枝宜隐约地捕捉到了有人正在叫‘小少爷’,他不太确定地走出房间,隔着连廊的扶手,看见了楼下正将大衣递给佣人的段景卿。
对方趋近于成熟的身姿修长而挺拔,哪怕在寒冷的冬日裏看起来也毫不臃肿,只有自然流露的优雅松弛。
季枝宜茫茫然地想要跑下去,段母的声音却先出现了,跟着脚步一起停在段景卿的身边,亲昵地捧起儿子的脸,不加掩饰地说到:
“妈妈上个月开始就叫人每天给你房间通风了,还买了一副画,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对了,客卧那边有人住着,你平时没事的话不要去打扰人家。”
季枝宜站在楼梯上看段景卿点头,笑着应下了母亲的话。
他想不该被打扰的哪会是自己呢段母大抵只是不希望对方与他接触罢了。
想到这裏,季枝宜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他重新跑到墻边,听楼下模糊地传来一些说话声。
段景卿的嗓音很好听,哪怕根本辨不清对方在讲些什么,季枝宜也还是能够在第一时间将其捕获。
他在很久以后都记得那种语调,不疾不徐地吐字,每一次停顿都像一句情话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