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于是想象,窝在落满了阳光的沙发上用文字与语言去构筑一个世界。
最终得到的答案便是,那应当是被无条件允许懒怠,允许散漫,允许什么都不做,仅仅只是松弛地等待永夜的一天。
季枝宜躺累了就去厨房拿段元棋做的培根派吃,后者将其切好了留在烤盘上,裹着一圈没撕整齐的锡纸,让人猜不出它究竟是美食还是一次练手的试验品。
“你那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尝过了没有。”
季枝宜的言语犹豫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挑了一块看上去烤得最好吃的,掰一小口放进嘴裏。
段元棋就坐在客厅朝厨房看,一条胳膊搭在靠垫上,歪着脑袋很专註地琢磨对方的表情。
“好吃吗”
季枝宜不说话,段元棋便只好主动询问,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臂上,三个字说得一顿一顿的。
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段元棋实在可爱,季枝宜刻意存了些玩心,笑盈盈地反道一句:
“你猜。”
对方被他逗得好奇起来,绕过间隔在中间的过道,隔着岛臺捏住了季枝宜的脸。
“我不猜,我要你告诉我。”
后者向来清瘦的脸颊这回倒是也算被挤出了一小点肉,段元棋托着季枝宜的下巴,拇指与食指分别按在两旁,看对方流露出片刻的惊讶,很快又褪去,余下少见的烂漫稚气。
“好吃的。”
季枝宜说着,将剩下的半块举到段元棋的嘴边抵了抵。
“啊——”
他像哄小孩一样让对方张嘴,段元棋乖乖照做,自己做的培根派便借由季枝宜的手被送回了唇边。
“好像还是热的更好吃。”
段元棋为自己的厨艺做出了评价。
“那你下次给我做热的。”
“那我下次给你做热的。”
他幼稚地学着季枝宜的语气,又将对方的话重覆了一遍。
——
餐后不久,两人决定趁着气温正好去海边逛逛。
段元棋带上冲浪板,季枝宜则捧着电脑检查起了有没有错过什么邮件。
他们沿着两旁的棕榈树一路往白沙滩开,潮声渐渐漫入车窗,盖过风,带来冬日南方海滨独有的带着凉意的奇妙温热。
季枝宜将视线从屏幕间移开,瞇起眼睛往车窗的方向靠,海风扑在脸上,吹乱发丝,也把大衣的衣襟刮得翩飞。
他缩了缩脖子,靠回椅背上,转头对段元棋说:
“还是好冷,要被冬天冷死了。”
“去纽约的时候怎么没听你说这种话”
明明圣诞节才刚去过真正寒冷的北方。
“因为太冷了,感觉就快死掉了,所以说不出话。”
季枝宜顶着一副纯真的表情回答段元棋,语义苍白,目光却明亮。
后者蓦地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抿起唇好久都没再出声。
季枝宜盯了对方一阵,见他实在不开口,也不纠结什么,真当是等待末日一样,坦然地重新转向了车窗。
海风带来隐约的琴声,缠绕在潮汐中,断断续续,织出一首破碎的诗歌。
“宋凭也在。”
季枝宜没有回头,像是喃喃自语,等到段元棋将车停下,他才指引似的伸手。
“是多尼采蒂的《爱与死》。”
一贯的印象裏,迈阿密的海滩总是与热情,灿烂,闲适,悠然等词汇相关。
可今日的演奏者却在歌颂爱情,并将其与不可避免的死亡糅杂在一起。
季枝宜循着琴音走下臺阶,踏上细腻柔软的沙粒,再向海边走不久,老旧的三角钢琴便与那位熟悉的青年同时出现了。
对方坐在琴凳上,面前是被吹得不断翻动的纸页,那本谱夹仿佛原本就不是用来提示,仅仅是为了存在着,和青年一样,出现在它应当会出现的地方。
季枝宜看对方弹琴,偶尔低下脑袋,琴谱便随着风扫过扬起的发丝,像轻抚,如同恋人的指尖一样掠过。
他忽然地预感到宋凭或许又要伤心,对方怎么会爱上别的人,那些爱与死都不可能是演奏给宋凭听的。
“宋凭。”
段元棋去冲浪,季枝宜便将宋凭叫过来,给后者点了一杯甜津津的果饮。
宋凭仍旧和在纽约时一样,有些孩子气地咬着吸管去喝。
季枝宜问他来这裏做什么,宋凭像是不明白,迷惑地眨了下眼睛,继而望向海滩答到:
“来听他弹琴。”
“是他叫你来的吗”
宋凭又摇头:
“是我自己要来的。”
两人的对白自此陷入僵局,季枝宜明白宋凭没有必要在这样的小事上说谎,何况对方也不是喜欢隐瞒的性格。
他因而愈发地对青年感到好奇,哪怕没有任何证据,也几乎笃定了对方就是留存在段景卿的记忆中,那个温声念诗的少年。
季枝宜迫切地想要得到答案。
即便此刻的悸动已经不再向段景卿投射,他也还是想为曾经的自己解开谜题。
他于是离开餐厅,朝青年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方就像真正拥有魔力,吸引着他一再地靠近。
季枝宜最后就停在几步之外,第一次细致地打量对方的五官,恍然诞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由美丽事物带来的冲击。
他在顷刻间理解了段景卿的念念不忘,甚至就算是季枝宜自己,也不能够保证会在多年以后彻底地忘却这一秒。
对方只是抬眼,只是静谧地捕捉到季枝宜的视线。
“我记得你,你是夏天和宋凭一起来的人。”
他说罢,露出一个比段景卿更为从容优雅的笑容,用那种不疾不徐的,季枝宜已经在后者口中听过太多次的语调继续道:
“是有想听的曲子吗我可以弹给你听。”
段景卿怎么会不喜欢呢季枝宜自己都要为对方动摇了。
他迷惘到一时间根本不存在任何思考,仅仅本能地伸出手,失神地说到:
“我叫季枝宜,请问您认识段景卿,段先生吗”
季枝宜实际上不太懂对方的反应。
没有在演奏时的深情与触动,也并非听见陌生姓名的茫然。
青年仿佛只是不曾料到会有人这样直白地提问,在一瞬怔然过后回握住了季枝宜的手,毫不回避地答到:
“秦思意。段先生是我在中学时的学长。”
对方的手看上去雪白纤细,真正交握却传递出一名乐手应有的力量。
他不过分强势,也不显得敷衍,恰到好处地在季枝宜的手背上扣紧,很快又收回,叫人不住地去回想前一秒的触感。
季枝宜反覆推敲着所有的细节,甚至不需要爱,光是对方的举止言谈就足够他感到失衡,飘忽地被註视着,好像多重要似的,被满心满眼地装着。
“您为什么要在这裏弹琴呢……”
“我在等人。”
——等谁
——段景卿吗
季枝宜的话在心裏绕了无数圈,最终却没能说出口。
这几个字就在脑海中盘桓,可是秦思意看着他,他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对方根本就不像是在意段景卿。
害季枝宜难受委屈,害季枝宜忍不住掉眼泪的人,似乎从来就没有得到过他想要的。
季枝宜突然地不明白自己曾经在为什么而忧悒。
一切都在这个晴好的午后失去了源头,变成纷乱的,并无交集的零散线索。
“有人来找你了。”
秦思意的提醒将他抽离的思绪唤了回来。
季枝宜跟着对方的目光往远处看,段元棋便抱着冲浪板出现在了沙滩上。
海浪一阵阵打在对方腿上,冲走将要干涸的沙粒,又带来新的潮湿。
段元棋长长久久地望着季枝宜,甚至没有匀出过半秒去留心一旁的秦思意,他好小气地牵起恋人的手,吝啬到连须臾都不愿意与他人分享。
季枝宜被揽着退后了半步,歪歪斜斜撞向了段元棋的肩膀。
分明海风依旧是先前的海风,秦思意的视线也仍然落在他的身上,季枝宜此刻却不觉得失落或无措了。
他安定地去回握段元棋,就像好多个夜晚那样与对方十指交扣。
说不出口的问题变换了意义重新回到嘴边,季枝宜好平静地出声,全然无关于段景卿地问到:
“可以冒昧问一下您在等谁吗”
“是一个叫钟情的人。”秦思意大大方方地回答。
就像季枝宜预感的那样,对方根本不提段景卿,也不在意段景卿出现在先前的话题裏。
对于曾经的季枝宜来说最重要的三个字被无关紧要地被略过,触不动对方的心,也没能搅乱对方的神情。
对方只在提起钟情两个字时仓促地垂敛下目光,好像那确实是个过分痛苦的名字,光是说出口就已经剥离了积攒的一切温暖,就连经久的海风也没能再将它们带回来。
秦思意在很久之后方才再度向季枝宜回看,像是献上祝福一般,温柔地解构了钟情二字。
“是情之所钟的开头与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