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温室裏纯白的旋梯,踏上苔绿色的臺阶,二层的温度似乎比楼下更高,蒸得季枝宜脱了外套,红着张脸往下看。
初春的阳光温润柔和,细腻地散落到他些微沾着薄汗的皮肤上。
段元棋在一旁不做声地描摹对方的侧脸,秘密地勾画那道被光芒笼罩着的轮廓,末了顺着季枝宜的动作一起朝那些热带植物间望:
“你在看什么”
真要说起来,这座玻璃温室本身对于段元棋的吸引力甚至大过其中葱茏生长着的植物。
它们在佛罗裏达几乎随处可见,无非是被聚集在了一起,更为直观且拥挤地展现出一种自然的旺盛。
段元棋更早去往迈阿密,又在不受拘束的环境下长大,见惯了各式各样的事物,故而并不觉得眼前的场景新奇。
但季枝宜从小就被困在一个又一个人身边,哪怕到了劳德代尔堡也还是影子一样围绕着段景卿。
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矛盾地在限定好的区域中不受拘束成长的植物,让人忍不住想要用野蛮与精致同时形容这座温室。
“在看树叶。”季枝宜说,
“我们在佛罗裏达的时候都是从下往上看的。”
对方这么一说,段元棋倒也惊觉自己先前确实未曾以这样的视角观察过这些植物。
劳德代尔堡多是一两层的建筑,去迈阿密时又没有闲心打量一棵无关紧要的树,这会儿的体验倒是不同,目之所及便只有以往他们不会去额外留心的苍郁。
他踩着季枝宜的影子一道向前走,悠然看着对方在窗格划出的光影间穿梭。
灿亮的日光星星点点环绕着季枝宜飘浮,在午后的光束裏缓慢地游离,热意变得不再像是升腾的温度,而更接近于通向奇妙世界的无形隧道。
季枝宜是指引段元棋的使者,带领英俊的少年去往属于他秘密的花园。
——
去买纪念品的时候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倒并非阴郁的暮色,而是春天美丽的粉调。
这个时节的郁金香就快要开了,攒着花苞围绕建筑一圈圈地生长,衬托起地平线上粉紫的天空,像是要为青绿的草地做过渡。
季枝宜看散步的野鸭,看草坪上白色的小花,看突然出现红狐貍,以及风裏轻轻摇晃的玉兰。
他朝树下那把老旧的长椅跑过去,段元棋便又一次举起相机,拍他自由散漫的笑,还有挥手时闪亮亮的眼睛。
“过来啦,小元。”
段元棋坐到季枝宜的身边,两人的冲锋衣挨在一起,擦出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后者把段元棋的相机拿到自己手裏,翻转过来将镜头对准了,轻飘飘说到:
“想和你拍合照。”
快门被按下的一瞬恰巧有风途经,玉兰花瓣便骤雨似的落下,掉在季枝宜的发间,坠到段元棋的肩上。
后者本想去拂季枝宜头顶那片粉白的花瓣,但对方为这阵花雨表露出的错愕实在是太可爱了,叫他忍不住想要认认真真地记下来。
他侧过身去亲季枝宜的脸颊,肩上的花便滑落到对方的手背上。
那点重量甚至比不上一个吻,可季枝宜还是为之一颤,好像初次悸动的小朋友,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
季枝宜好喜欢段元棋,甚至想不到该拿什么去与这样的心情比拟。
“怎么办啊,好像和你一起出门,碰见什么都会更加特别。”
段元棋替他说出那句他没能编织出来的话,舒展着眼眉从他耳畔离开,退回到亲吻前的距离,好黏人地牵住了那只盖上花瓣的手。
两人就这么看着晚霞,许久才往商店的方向走。
月亮还没有爬上傍晚的天穹,太阳也不知去了哪裏,只有远阔的,一望无垠的暮色,为世界都披上一层弥蒙浪漫的滤镜。
季枝宜给宋凭买了睡莲钥匙扣,又给段元棋挑了几个jellycat的玩偶,回酒店的时候才发现对方买了罐蜂蜜,正握在手裏打量。
“你买这个干嘛”
“吃。”
段元棋回答得言简意赅,全然听不出话外之音。
季枝宜于是毫无警觉地凑到了对方身边,挨着他的肩膀问:
“泡茶吗”
“不是。”段元棋摇头。
“直接吃”
“要你餵我吃。”
季枝宜这时才想起自己昨夜在混乱间说出口的话,蓦地从脸颊一直红到了耳尖。
但段元棋的手已然放在了罐头上,稍一施力,盖子便‘啵’的一声被拧开,迸发出甜蜜且带着隐喻的香气。
他将那罐蜂蜜斜握着递到季枝宜的眼前,让糖浆要坠不坠地挂在瓶口,而后再一正手,看它们乖巧地淌回瓶中。
季枝宜的心跟着那些黏稠的蜜糖落回去,半晌方才小心翼翼抬眼打量段元棋。
后者在眸间聚起些许玩味,深秀的眉目在灯下笑得璀璨,用指腹贴着澄黄的表面沾了沾,拉起一条稠滞的糖丝,轻轻地点在了季枝宜的唇间。
“好吃吗”段元棋问。
“嗯。”
季枝宜不知所措地点头,视线上扬,让那双总是蕴着水色的眼睛又泛起些许春潮。
他去含段元棋的手指,温驯地将其包裹进口腔,末了听见对方得寸进尺地要求到:
“我也想吃,要你餵我吃。”
“小元。”
“干嘛”
“你真是个一点都不乖的宝宝。”
这么说着,季枝宜却还是握住了段元棋的手,带它重新沾了些蜂蜜,涂在了那颗漂亮的小痣上。
——
两人在迈阿密下飞机,回劳德代尔堡之前,季枝宜忽地说想去白沙滩看看。
他有预感宋凭会在那裏,可又说不上再有更多的猜想。
他们去那家秦思意常去弹琴的餐厅,老板是一位定居在此的俄国姑娘,口语其实极好,哪怕心急时也不带任何口音,听久了甚至还有些像这几天在伦敦听见的吐字。
名叫阿廖娜的女士看起来比季枝宜大不了几岁,此刻却絮絮叨叨地数落着秦思意,说他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季枝宜起先惊讶地去找宋凭的身影,可在註意到窗边那个失落的少年之后,他却又不觉得阿廖娜指向的会是对方了。
“宋凭。”
他从一旁绕过去,避开秦思意的方向朝宋凭走,顺道将买给后者的礼物拿出来,哄人似的挂在指节上晃了晃。
对方的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礼貌地扯出了一个笑,稍后又苦起个脸趴回到桌上,简直比段元棋还要幼稚。
“怎么了”季枝宜耐心地问他。
宋凭不说话,憋着嘴又往臂弯裏埋了点,只露出一双眼睛,在不久以后将目光从季枝宜挪向了秦思意。
“和那个哥哥吵架了吗”
“不是的……”宋凭嘟嘟囔囔地否认。
“那怎么不高兴呀”
宋凭的表情随着季枝宜温柔的提问愈发挣扎,犹豫了好半天,终于含糊地说:
“……我和他告白了。”
“没有得到期望中的答案”季枝宜委婉地问到。
“为什么要等都不一定会来的人呢……”
宋凭没有正面去回答,好委屈地将眼帘垂落下去,他似乎永远都晚来一步,永远都在为早已心有所属的人悸动。
季枝宜没办法为他解答,只好摸摸他的脑袋,像安慰小动物一样将礼物搁到了宋凭正对的桌面上。
后者先看了看那枚钥匙扣,稍后又去看季枝宜,攥紧的手慢吞吞地伸过去,好珍惜地将小小的睡莲握进了掌心裏。
“我们去之前你不是提起了邱园的睡莲吗,在礼品店的时候看见这个了,就想要带给你。”
季枝宜的嗓音好温和,除了平静,还传递出一种笃信的从容。
段元棋明明没有来店裏,宋凭却无可避免地联想到了对方。
他一时也顾不上为自己的事继续伤心,看着手中的睡莲便问到:
“哥哥和小元在伦敦玩得怎么样”
先前在纽约,宋凭总是觉得季枝宜在难过,哪怕后者什么都没有同他讲,他也还是能够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哀郁。
可是现在的季枝宜不一样了,甚至不同于在棒球场外初见的那一面。
宋凭很难去描述那样安定而平和的气质,只觉得对方此刻一定是感到快乐的。
他因而并不想传递负面的情绪,强打起精神,很快就调整好看了回去。
“去了好多地方。”季枝宜说。
“你推荐的餐厅我们也去吃了。还看了《歌剧魅影》,不过没有买池座中间,去了旁边包厢。”
说到这裏,他倏地笑了一声,有些无奈地继续道:
“确实有些部分会挡住,早知道就听你的了。”
宋凭和季枝宜一句接一句闲聊,还以为对方应当已经不在意关于自己的小事。
可就在后者离开餐厅之前,那双郁丽的眼睛却又朝他看了回去,静谧而柔和地攫取他的目光,好轻缓地说到:
“你也只是在等。”
“虽然现在确实会难过,但是等到那个人出现,你就会更加明白对方的爱和温柔了。”
季枝宜说罢揉了揉宋凭的脑袋,在后者的註视下推开大门,迎着遥远的潮声,自由又快乐地奔向了段元棋。
宋凭想,如果爱是这样奇妙的物质,那么他也不是不能忍受此刻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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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回去上学吧,再写下去变成游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