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没关系的,要多长时间去遗忘都可以,忘不了也可以。”
段元棋不需要季枝宜自证,他有好多爱可以源源不断地向对方供给,季枝宜只要汲取就好了,只要能从那段混沌灰败的记忆中苏醒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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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五月中旬,随着final到来的,季枝宜更是花大把的时间泡在了图书馆裏。
段元棋即将毕业,好像尝试着提前体验大学生活一样天天跟在对方身后,一起在阅览室学习,去草坪上晒太阳,聊接下去的规划,偶尔也讲讲最近的见闻和八卦。
或许是临近ddl的原因,以往不常参与社交的几位亚裔学生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图书馆附近,其中最让人好奇的便是一个叫richard的男生,被女孩们形容得神乎其神。
事实上季枝宜第一次见到对方时并不好确认身份。
他仅仅隔着长桌瞥到一眼,穿着简单t恤与休闲裤的青年显然比段景卿还要年轻不少,气质却更为清贵自持,举手投足都叫人感受到天生的优渥。
这样的人很难不被註意到,就连季枝宜都多分出了数秒去观察对方,猜测这是否就是常被女孩们谈论的那位richard。
他註视着对方推门进来,在一张单人沙发前打开电脑,舒展挺拔的肩背在落座后随着打字的动作稍稍弓起了一些,姿态却还是无可挑剔,全然对应上了季枝宜听到过的描述。
“你一直盯着他看干嘛啊。”
段元棋发话了,用一种抱怨的语气,委屈巴巴地夺回了后者的目光。
他显然不太高兴,垮着副表情,有些小孩子气地连嘴巴都瘪了起来。
季枝宜被他逗得发笑,赶忙开口解释,用视线遥遥地指过去,压低了声音说:
“这个好像就是我之前听人讲从帝国理工转来的。”
季枝宜所在的学校排名不算高,况且哪怕只靠猜对方的家世,也不应当莫名其妙跑来这裏。
不远处的青年让他联想到段景卿和秦思意。一样是温和的傲慢,再随意都显得身份不凡。
“他是钟贤璋的曾孙,在江城碰到过。”
果然,一提这样特殊的经历,段元棋立刻便想了起来。
传闻钟家的继承人几年前在伦敦养过一个情人,甚至为了对方出让了蒙彼利埃一家医药研究所15%的股份。
只是这事最后闹得不太好看,已经到了三期临床的新药暴雷,去世的似乎恰好是那个小情人的亲友,集团公开宣布终止项目,还有已经离职的研究员出来披露一些与实际效用不符的宣传。
事情传到后来愈发变得覆杂,真真假假掺上许多细节,根本没人能说清哪些才是真正发生过的内容,要等钟贤璋亲自出手才算彻底把风波平息下去。
段元棋隐约记得辉煌在数十年前的秦家也有被提及,倒叫人忍不住感到唏嘘。
彼时的季枝宜正在为段景卿苦恼,自然没有心情去打听这些,眼下听见段元棋的描述便愈加感到惊愕,实在为青年的印象添上了浓重的几笔。
话题越是往后,季枝宜便越是觉得自己在哪裏听见过对方的名字,可惜兜兜转转都没能想起来,末了干脆就认为是这两个字太常见,让他关联到一些无端的事物上。
——钟情。
实在是一个太容易与爱混为一谈的名字。
这天晚上季枝宜和段元棋在回家的路上聊到宋凭。
对方最终还是决定去宾州求学,确实如前者预料的那样听取了来自秦思意的建议。
成长对于季枝宜来说好像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到了宋凭的身上却变得简单了许多,他不认为自己有羡慕,但真要算起来,季枝宜确实也会后悔自己在几年前的选择。
段元棋订了八月上旬的机票,季枝宜有些急切地想要和对方一道离开。
但他没办法再去和段景卿说自己想带着学分转校这样任性的话,只能等论文发表,无论如何都要和对方分开一段时间。
这让即将到来的夏天变得弥足珍贵,尚未开始得到了无限的期待。
“生日你有想去玩的地方吗”
段元棋在一棵榕树下问这个问题,随着话音向季枝宜送去一阵草木香,叫后者分不清是对方身上的气味,还是这棵树实在过于古老。
季枝宜因而在回答前凑到对方颈侧嗅了嗅,接着笑盈盈地说到:
“怎么还没到暑假你就已经在想这个了呀。”
他说完顺着动作亲了一口段元棋,沾上那点干凈的香气,好黏人示意对方要牵手。
段元棋将手掌在两人之间摊开,季枝宜便心满意足地搭上指尖,表情裏带着些得意,散漫又轻盈,漂亮得像一只最能引人瞩目的猫猫。
“夏天就是要提前计划。不然等到天气热起来,就会只想待在家裏,不想出门了。”
“可是和你一起待在家裏也很好。”
季枝宜答得不太专心,边说话,边一下一下跟着步伐在段元棋的掌中轻拍。
他很喜欢这样悠闲的时刻,春夜静悄悄,没有任何打扰,仿佛他与段元棋就是世界上最后两个人类。
季枝宜其实不在乎去哪裏,做什么,他会在伦敦玩得尽兴,就一样能在别处感到开心。
归根究底不过是因为段元棋在身边,反覆地向他强调爱是不需要用眼泪和皮囊去交换的。
哪怕段景卿的本心并非如此,可命运却阴差阳错地确实为季枝宜来带了对方口中更青春,更正确的情感。
他在这一瞬间想到段景卿,没有感到惶然,而是一种覆杂的,几乎解不开的情绪。
季枝宜的七年坍缩成心室中一个小点,时光回溯,然后重新向此刻飞快流转。
他听见晚风拂过树梢,
‘沙沙’伴着无数段景卿用以规训的话语,那些声音越来越快,变成轰鸣,变成刺耳的尖啸。
然后,又一道与之相似却更为明朗的嗓音出现了,击碎所有令人恐惧的话术,变成段元棋认真又青涩的告白。
——季枝宜,我也好喜欢你。
“小元,你本来会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季枝宜突然发问。
“本来就喜欢你啊。”
“我是说更早之前。”
季枝宜最初想说就像他喜欢段景卿一样,可是这话想到一半,他便将其拆开了,变成再无意义的零散文字。
“喜欢你。”段元棋又一次重覆了自己的答案。
“如果是那种呼吸都骤然停滞,移不开视线,说不出话,只能听见心跳的感觉,那就是十六岁的暑假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你在泳池边坐着,穿一件白色的衬衫,阳光围着你转,漂亮得好像一道幻觉。”
段元棋本想用光芒笼罩的神像去形容,又觉得那样夸张的比喻会让季枝宜觉得自己在开玩笑,思来想去用上了‘幻觉’一词,有些飘忽地映照上了那时微妙的,几乎以为自己正在梦中的晕眩。
十五岁的季枝宜怎样躲在扶栏后偷看段景卿,十六岁的段元棋便同样隐秘地藏在门外窥视季枝宜。
他只是没有得到对方的第一句喜欢,并不代表他不能够将自己的初次心动恒久地向季枝宜奉上。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直接问我。”
段元棋不像段景卿,学不来对方在情感上的吝啬与矜重,更不爱把心藏起来,自欺欺人地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他的喜欢就是喜欢,坦然地捧给季枝宜看,对方想要就拿走,随时随地,予取予求。
段元棋全然不在意季枝宜会回馈给自己多少爱,何况现在看来,对方给予的实际也并不比他少。
“那我想问,你要送我什么生日礼物”
季枝宜当然明白段元棋对自己的坚定,因此换上了一个算是玩闹的话题。
他顽劣地盯着段元棋的眼睛,悄悄添上些狡黠,好像多期待似的攥住对方的手,就这么停在了摇晃的树影下。
“这个不能告诉你。”
“你刚刚不是还说什么都可以问吗”
“生日礼物除外。”
“那你就是耍赖。”
季枝宜故意为这条附加条件摆出不满的表情,牵着的手倒始终没有放开,仍旧牢牢握在自己身侧。
“我可以告诉你一点点。”段元棋妥协道。
“是什么”
“是一件我和你说过的东西。”
“你和我说过的东西好多。”
“那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告诉你了。”
段元棋说罢兀自开始往前走,还没迈出几步,就被两人交握的手再度定在了原地。
他转过身,伸长了手臂与季枝宜对视。
两人就这么幼稚地僵持在那颗苍郁的榕树下,多不满似的互不相让。
良久,段元棋突然看着季枝宜笑了出来,终于认输地朝对方走回去,温声哄着吻上了季枝宜的脸颊。
“不要不高兴了,因为是礼物才不能告诉你。”
他说着略微抬起眼,去打量季枝宜的神色,不曾想对方一刻也不要他离开,主动地揽上了他的后颈,将先前的吻继续了下去。
“小元是笨蛋吗,怎么可能会有人为这个不高兴呀。”
季枝宜在亲吻的间隙调侃,目光清亮地投落到段元棋眼中。
他看对方同样舒展的眼眉,轻笑着弯起来,衬着穿过叶片的斑驳月光,璀璨得仿若一片流转的银河。
季枝宜慢条斯理地啄吻,而后被段元棋攫夺地咬住下唇,他年轻的恋人有最热忱最纯粹的爱,随着无数个吻奔涌向他的心臟,盈满胸腔,让心跳声彻夜地回响。
如果要季枝宜来形容,他更愿意将段元棋比作礼物,在上一个生日过后拆封,开出他在两年前的夏天便为之触动的面容。
他那时尚不明了那阵短促的怦然代表着什么,还以为是惊艷于对方蓬勃肆意的朝气,错误地试图覆刻段景卿对自己的教诫。
好在他学不来后者那些克己覆礼,那些妥帖严苛。
段元棋教季枝宜当一个自由快乐的人,带季枝宜看更明亮广阔的世界。
时间都仿佛在对方到来后更快地流逝,再不像被段景卿拉扯着凝固于永夜的时刻。
季枝宜就要认为段元棋是自己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独一无二,绝无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