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秦思意戴着宋凭的手花从门外进来,久违地将那种温和的清贵具象化,要比十五岁时更温润,满身都是缱绻光华。
段景卿倏地从沙发上起身,握着扶手不可思议地向那处眺视。
整座学校六个宿舍多少同学被无数次地否定,甚至段景卿漫长的青春期也在秦思意数不清的拒绝中度过。
可是后者就这样淡然地又一次出现了,站在一个才刚成年的男孩身边,像过去一样漫不经心地笑着,好像一切仍与他无关。他只要观览,看所有人为他前赴后继,而后例行公事地回绝全部的邀请。
段景卿听说过后来发生的事。
他以为秦思意落魄了,满身的锐气也早该被磨平,但楼下的人显然还保有着曾经的典雅,斯文闲适地往舞池边一站,自然就会有人上前攀谈。
段景卿看他与宋凭闲聊,把装着果饮的纸杯端得和香槟一样漂亮。
秦思意似乎从未留心过来自他人的目光,要等段景卿真正穿过人群出现在他面前,他这才意外地分享一些关註,笑着为他们的重逢开场:
“matthew”
“好久不见。”段景卿这么说着,向秦思意伸出了手。
对方回握却不覆述,反倒接上了另一句俏皮话:
“前不久还有人和我提起过‘段景卿’,还好我记得学长的中文名。”
事实上,秦思意的回握不带半点私人情感,他短促地与段景卿触碰,即刻便又松开,如同后者在面对所有商务伙伴时那样,多留半秒都仿佛显得冒犯。
段景卿知道,对方的话说得再巧妙,表情再柔和,内心都是疏离的,牢牢守住所谓的界限,几乎不可能被墻外的人窥探。
“段叔叔,你们认识啊”
宋凭在这时候的插话反倒帮了原本不知该如何邀约的段景卿一把。
后者算是默认,转而向宋凭问询,略过了一贯的步骤,将秦思意放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上。
“可以把你的男伴借我几分钟吗”
宋凭还不习惯这些大人间的把戏,他为难地朝话题的主角看过去,尴尬地站在两人中间,有些不情愿,又不好去拂了段景卿的面子。
或许是实在见不得他这副表情,秦思意到底还是点了头,往段景卿身边迈了半步,将饮料递给宋凭,轻声说到:
“我们跳支舞就回来,你先去和同学玩吧。”
舞池裏到处都是香水味,往常用于球赛的灯光毫不吝啬地打在地板上,将女孩们的裙摆映成层迭绽开的花,随着舞步婆娑地飘摇。
乐队开始演奏一些舒缓的舞曲,调式轻快,旋律却优雅。
这让段景卿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十七岁,一度错当脚下是的ballroom拼花的地砖,而非印着边线的,被临时改造后的篮球场。
即便在那时,他也未曾和秦思意有过像今日一样私密的交谈,对方甚至为他跳了女步,颇有分寸地搭上他的掌心,让腕间的手花若有若无地蹭过皮肤。
段景卿说:
“我记得你以前好像不怎么喜欢跳女步。”
“我后来在斯特兰德跳过好多次。”
秦思意无奈地嘆息,始终交视的目光在这一瞬间忽而错开,垂落下去,像是试图遮掩遗憾,又把那样的情绪更沈郁地展现了出来。
“是为什么人跳的吗”
“嗯。”
“那我也算是沾到那位先生的光了。”
段景卿其实偶然地听闻过自己毕业后发生的事,也曾经动过念头,想用物质去交换一些对方不愿施予的身份。
然而依旧是季枝宜,被命运巧妙地安排在这样的时间点出现,带来第一眼的惊艷,以及此后绵延的,为道德所约束的挣扎。
段景卿再匀不出多余的爱与精力去想念那个构筑了他最初认知的人。
秦思意渐渐退为一个仅留存于记忆中的重要角色,成为引出季枝宜的尘封密钥。
“我以前喜欢过你。”段景卿毫无征兆地说到。
“现在告诉我是不是有些晚了”秦思意玩笑着回应了一句。
“就是因为逾期了才可以这样直接地说出口。”
段景卿带着后者跳完一轮,随这句话一同退回到了墻边。
“塔尔顿的学弟,万众瞩目的小王子。”
段景卿用过去的话题调侃,分明是旧事重提,语气裏却早已褪去了青涩,残存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实际倒不再有半分心动。
为十五岁的秦思意一眼沈迷是的十七岁的段景卿。
而再往后,令他动容的就只剩下了出现在一个寻常夏天的季枝宜。
段景卿短暂地拥有过,可他挣不开道德的束缚,撇不去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所受到的教育要求他站在教条之后当一个体面的成年人。一切都在警醒他,他对季枝宜的爱是彻头彻尾的错误,应当被纠正,应当即刻便停止,应当扼杀,甚至根本不应当产生。
他就站在秦思意身旁遥遥地望向另一侧,视线越过舞池,穿过女孩们佩戴的精美头饰,摒去刺眼的灯光,最终停驻在季枝宜的身上。
对方没有註意到他,侧着身正与段元棋讲话,古典而优美的鼻梁在灯影下勾出一道微翘的线条,坠向红润的唇瓣,光艷得简直就像一尊覆苏的神像。
秦思意跟着他看过去,在目光触及的一霎然摇了摇头,终是不忍隐瞒,轻声说到:
“那天就是他向我问起的你。”
段景卿不懂这算巧合还是错过,但他切实地明白自己已经放弃了最后的机会。
秦思意的话语更像是游戏结束时的一句宽慰,告诉他,他也曾有过走到终点的可能。
——
灯光在下半场开始前一点点熄灭,最终就只留下场馆中央的一束,隐约向四周扩散开来,留下角落裏的黑暗,以及所有人模糊的,难以分辨的面容。
段景卿一错不错地盯着季枝宜,看对方在骤起的尖叫声中愕然躲进段元棋的怀裏。
那个拥抱不久变成一次亲吻,在游散的光线外痴缠,秘密地投落到段景卿眼中。
也正在此刻,后者看见段元棋忽地抬眼,径直望向他所在的位置,像恶犬,像野兽,像为守护珍宝而结束沈眠的幼龙,锐利且不含畏惧地指向落败者,直白地传递出段景卿从未向季枝宜表达过的坚定。
段景卿从始至终压抑着的正是段元棋这样的勇敢。
他给不了季枝宜保证,因而只能退却,只能编织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只能回避自己的爱。
他将其定义成依赖,迫使季枝宜和自己一样去否认,倒头来又不舍,彻底被困死,真正成为自己编造的传说中,那个走不出莫比乌斯环的灵魂。
段元棋在之后收回了目光,好温柔地继续起先前的吻,季枝宜便乖驯地攀附着,要等到灯光再度一圈圈地亮起,这才恋恋不舍地从对方面前离开。
“学长遗憾得太晚了。”秦思意靠在了一旁的墻壁上,抱着手臂给出了评价。
段景卿苦笑着回过头,这次倒不打算认输,接过话题回击道:
“那你又为什么会在这裏”
“我还在等。”
“要是等不到呢”
“他不一定要来,只要等到我不再遗憾就好了。”
他们互相暗示着话题已经到了尾声,段景卿就像十七岁时在舞会上那样同秦思意道别,真正地放下了最后一点怀恋,将其留作记忆中的闪光标志,远远消失在了伦敦雾氤氤的小雨的早晨。
此后就仅剩下季枝宜,无法释然,又再也不可能拥有,只好等时间继续往后走,像秦思意说的那样,等待所谓的不再遗憾的时刻到来。
劳德代尔堡在这天夜裏下起暴雨,段景卿看着段元棋脱下外套,撑在两人的脑袋上,同季枝宜一起跑进雨裏。
纯白的手花在夜风中不断地摇晃,来带后者轻絮的笑声,以及段景卿也曾得到过的告白。
“好喜欢你啊,小元!”
佛罗裏达不会下雪,当地的老人说她们上一次见到雪花已经是数十年前。
极端的寒潮带来细小的,无法留驻的冰晶,在几分钟内幻象似的飘落,顷刻便消融,叫人不得不怀疑那是否只是一种假象。
可段景卿却在佛罗裏达的夏天想起了季枝宜十七岁的雪夜。
曼哈顿的霓虹彻夜不熄,窗外到处都是圣诞和新年的装饰。
时代广场上传来倒数结束那瞬间的欢呼,钟声,尖叫,烟火,纸花,霎时盈满了整座城市。
他们一起看远处大屏上的新年祝词,季枝宜用烧得滚烫的脸颊贴他的肩膀,在退烧药的作用下强打精神,含糊地说着喜欢。
段景卿起初仍用向来的话术去逃避,最终却不再指正,仅仅沈默着,听那些他根本不敢面对的字句。
“喜欢什么曼哈顿的跨年”
“喜欢先生,曼哈顿的跨年也喜欢。”
“是因为我恰好在这裏吗”
“是因为你在这裏我才会喜欢的。”
段景卿装作听不懂,抚着枝宜的发梢哄后者入睡。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对方的掌心握住他手臂时的温度。
季枝宜带着他指向映出两人身影的玻璃,突然小声地惊呼:
“你看,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