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停下,距离过年还有两日。
小盏掐着腰漂浮在夜市街道的正中央,看着眼前商铺作坊林立,人声鼎沸,红灯漫天,不由得生出感慨。
“马上就要过年了,落叶坞的街市可是真热闹啊!”
自家主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仅仅用一下午的时间就用幻术布置好了一场这么真实的繁华夜市,倒是有几分过年前的热闹样子了。
小盏欢欢喜喜地在各个卖着年货的摊子前左看一眼右瞧一眼,最后在一家卖着梅子酒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看见小盏的驻足,摊主的表情明显有些无措,原本平常的五官变得些许扭曲,不知觉便长了一脸灰色的绒毛出来。
小盏撇了撇嘴,稍微有些不高兴。
主人的幻术确实是厉害,可这些妖精群演也实在是太水了。
不过也算还不错,至少在天黑前,这些妖精把年货倒是都给备齐了,摊子开的也算是有模有样的。
扮演着酒水铺子的老鼠精发现自己露了馅,连忙扭过身子去再将脸变成人的模样,却不知道刚一转身,身后的老鼠尾巴又露了出来,摇的还挺惬意。
“老板,你怎么还有尾巴啊?”
封菱拿着糖葫芦串子好奇的跑到了酒水铺子前,正好便看见露了原形的鼠妖正躲在摊子下鬼鬼祟祟的捏脸,实在是有趣极了。
鼠妖自然不觉得有趣,等他转过身看见封菱来到摊子前后吓得魂差点就飞了,等又扫到跟在封菱身后的谢衍后,直接面如灰色身子硬成了一副躯壳。
小盏在旁边猛咳嗽的好几声,才把那鼠妖的魂又叫了回来,连忙帮它将尾巴收回,又变成了凡人的模样。
“小...小娘子,是想要买梅子酒吗?”
鼠妖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尽量不将谢衍看在眼裏,这样便会减少几分害怕。
“对!全包起来!谢公子买单!”
封菱说完便咬下一大口糖葫芦,她现在是越来越喜欢吃这种酸酸甜甜的小零嘴了。
“小盏爱喝,全给小盏。”
封菱撂下一句话后便又朝着别的商铺跑了过去。
身后谢衍拿着封菱的叽裏咕噜瓶顺手就将整个摊子上的梅子酒收了进去,目光就从未在封菱身上移开过,那老鼠妖总算是松了口气,回头一看,便看见“谢公子”还扔给了自己一块金子。
鼠妖接过了那金子,越发手足无措了。
旁边已经被扫购一空的米糕老板兔子精凑了过来,看着朝着街道远处走去的魔王大人和他刚刚醒来的小媳妇,八卦道:“原来魔王大人才不是外面传言说的暴虐嗜血呢,跟个.........”
兔子精看了看四周,又掩了掩声音道:“跟个摇着尾巴的小哈巴狗似的。”
鼠妖听见这描述脸色又是一阵惨白,忙捂住了兔子精的嘴,“也就现在魔王高兴,要是之前,看不把你捏碎!”
兔子精撇了撇嘴,它是刚来落叶坞的妖精,所以并不清楚谢衍究竟如何狠厉,只觉得新任魔王真是个宠妻狂魔。
现如今人间被各个魔君带领的魔兵扰的民不聊生,就算是过年也难得再找到热闹的街市,魔王又不愿意带他那小媳妇逛妖界的年,便自己做了一场如此声势浩大的幻境,来给那姑娘过年,真是煞费苦心。
兔子精托着腮忽的一脸桃花状,“魔王大人可真是帅气啊,若是我早生几年修得人身,说不定现在就是在给我造夜市过年呢。”
鼠妖摇了摇头没搭理那犯着花痴的兔子精,连忙收着自己的酒水摊,他家鼠崽子还等在家裏盼他回来过年呢。本以为今晚小命不保,没想到竟还赚了一块金子,今年的年过的富足的很。
封菱逛街逛得终于累了。
她几乎把街市上所有的小吃摊子都逛了一遍,吃的肚子圆鼓鼓的差不多有十分饱。到最后终于撑得瘫在了楼阁上的回廊中抱着柱子,一步也逛不下去了。
楼阁之下是谢衍耗费了大量灵力造出来的繁华街市,头顶上是一朵接着一朵绽开的灿烂烟花。
这年前的置办年货环节过的十分铺张又华丽......
不过妖精们做小吃糕点的手艺确实不错,若是落叶坞真的建成这么几条街市,那岂不是天天都可以吃到好吃的了。
封菱心裏想的美滋滋的,忽然胃裏便一阵翻涌,口腔裏便已经溢满了呕吐物的味道。
她连忙背过身去,狂吐了起来。
谢衍吓得不轻,封菱稍微有一点不舒服,他便能乱了阵脚。
看见封菱这呕吐的模样便连忙要往她身上送灵力。
封菱享受了一会儿灵力输送过来的轻盈感,便又瘫倒在了谢衍身上,咧着嘴笑了开来,“没事儿,撑的。不过......”
“不过你要是背着我回家,我就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谢衍松了口气,便俯身蹲到了封菱面前,示意她攀上来。
身后街市的热闹渐渐隐去,封菱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等到身子挨到了小木屋的床铺后,那股颓靡的劲彻底消了下去,她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的。
“我的叽裏咕噜瓶呢?”
封菱的嘴一闲下来,就想到那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谢衍将它递了过来,在封菱接手的那一剎那又收了回去,道:“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一个秘密吗?”
封菱继续卖着关子,“你确定要听?”
“不然呢?”
封菱咳了一声,忽然正襟危坐起来,道:“这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谢衍紧紧地抿着嘴看着封菱看的认真,此刻一言不发的等着封菱口中的那个严肃的事情,握着叽裏咕噜瓶的手不自觉的握紧。
总不可能.....幻形蛊还未解开。
“我们有小孩子了。”
谢衍抬起眸,眸光中尽是疑惑,他实在是没听懂封菱的意思。
直到封菱抚上了自己的小腹,笑道:“我可算是半个医修,怎么会不知道我身体的变化。”
封菱有些苦恼,“如今算来已经有一年了......”
可肚子的大小一点变化都没有,涂山氏的崽子要多久才能长大啊。
谢衍还拿着叽裏咕噜瓶,此刻怔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封菱歪了歪头,“不想要?”
谢衍的目光慢慢地下移到封菱的小腹上,可明明还是平坦的模样,他嘴裏自言自语的念着,又是惊喜又是好笑。
“孩子?我们的孩子?”
封菱点了点头。
大雪停下的第二日,今便是除夕日。
入夜之前,炮竹声音已经连绵不绝震天响,年味浓郁且热闹。
小木屋后的庭院已经到处贴满了窗花春联,封菱在亭子下的软塌上小憩着,看着小盏手拿者烟花耍宝似的在她面前晃悠。
“封菱,你看我这烟花好看吗?我还能把它转成花!”小盏说完手上便又拿着烟花转了起来,流窜的星子漂亮璀璨。
“你说,小宝宝会不会喜欢啊?”
小盏小心翼翼的问道:“小宝宝会不会看见我在给他耍烟花啊?”
封菱嗯了一声,佯装思考状,侧了侧身子拿起身旁的一颗红枣咽下了肚,“你要是再给我端来一盘糖醋鱼,宝宝兴许就看见了。”
封菱话音落下,谢衍便已经将桌子上的菜摆好了,年夜饭丰盛无比。
封菱坐起身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拿起一旁备着的酒盅倒了一杯,刚喝下肚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酒怎么酸酸甜甜的?
不是梅子酒,分明就是桑果汁。
封菱撇了撇嘴,无辜地看着谢衍试图让对方心软。
这时候谢衍却不知道从哪拿出来一本书翻了开来,封面上的字灼灼耀眼——《万能孕期娘亲照料全书》。
封菱有些惊掉下巴,怪不得早日没看见他人,原来是去藏书阁挑书去了。
谢衍自小在藏书阁阅尽万书,可孕妇照顾这一块确实一窍不通,他必须抓紧研习,尽早成为这一领域的专家。
“书上说你是不能喝酒的,而且饮食也要更有营养搭配合理,之前那些瓜子炸糕要少吃。”谢衍合上书后,舀了一碗骨头汤放到了封菱面前,一本正经道:“我去问过不远处灰熊一家,她说喝这个对身体好。”
呦呵,竟然还去拜访了下邻居,可别把人吓得搬家啊。
封菱端起那碗骨头汤,汤汁鲜美温度正好,喝的她胃裏很是暖和。
吃完饭后受不住封菱的软磨硬泡,两个人还是登上了雪夜中的露臺上,躺进了那方秋千架上。
夜色已深,便只能零零散散地再听到炮竹声,那热闹声音被隔绝在夜色之外,让周边的环境平添了几分静谧之感。
谢衍将封菱裹得严严实实,又拿来了暖手的手炉藏进了她的怀裏,虽是在露臺,却也不冷。
“今晚不睡觉了吧,因为要守岁。”
封菱虽是这么说着,却还是闭上了眼睛,侧头枕在谢衍的肩窝处。
“好。”
第三日,大雪,新年。
大雪在深夜中又下的纷纷扬扬,原本说好要守岁的封菱后半夜又睡了下去,等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自己又睡回了房间,而窗户外白雪白的耀眼。
她精神奕奕,戴好了棉手套便又跑进了庭院中,便看见谢衍正在院落中已经堆好了三只小雪人。
封菱偷偷从地上捧起雪攥出了一个大大的雪球,直接便往谢衍的身后扔了去,他却没躲开,转过来的脸上笑意深深。
“封菱,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舍得拿雪球打你啊?”
他话说完便从地上也攥出来个小雪球,直接便朝着封菱的肩膀处扔去。雪球到达封菱风裘之上便散作了一团,倒是不疼。
这么一来一往,两个人便在雪地上追逐了起来。
谢衍坐在一旁一口气捏出了五六个小雪球,嘴裏念念有词着:“小菱儿,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也带她玩雪球吧。”
“她一定是一个长得和你一样漂亮可爱的女孩子。”
“到时候我们就在落叶坞再盖一处小院.......不不不,看看她想要住哪裏,想要去哪裏,我就给她盖小院儿。”
“原来苦尽甘来,说的是真的。”
“一切应该,都会变好吧......”
谢衍将雪球攥好后尽数放在一旁的竹篮裏,转过身后便发现封菱的身子已经渐渐地变得透明,面容越来越苍白无血色。
他的眸子霎时猩红,手中的竹篮破碎开来,雪水已经化了一地。
他狂奔而来接住封菱即将坠下的身子,震得雪花激荡。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解开了吗?不是一切都开始变好了吗?”
封菱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对啊,一切都开始变好了。”
她伸手指了指院落中那颗早已经落成枯枝的辛夷花树,道:“等春天吧,等春天后我就又回来了,等辛夷花树又开始落花,我就又回来了。”
“但是,在这之前,你必须要答应我一件事,不然我就永远不回来了。”
谢衍的眸子黑漆漆的,已经没了先前的亮色,此刻却异常的平静,“你说。”
封菱拿出了一只善行瓶,瓶子裏空荡荡的。
“把它装满,等到辛夷花落,我就带着宝宝一起回来,我们一家人永远不分开了。”
封菱雪花之间看到天空明亮的日光,她的身子越来越轻,像是已经脱离了凡尘。
“像是一场游戏要结束,为什么却有些不舍得呢?”
封菱收回了目光往谢衍的怀中又躲了躲,她闻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冷香,心口疼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