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谢书臺却知道,这样无辜的表面下藏着一副怎样歹毒的心肠。
顾如期说:“我不习惯那样的场合,见阿姐出来了,便也想跟出来吹吹风。”
语气是一贯的软调,要是往常,谢书臺指不定又要心疼了。
然而此刻她心内却没有掀起半分波澜,谢书臺漠然点头,说:“那你回去休息吧,这种场合让你不适应,往后就不要再出席了。”
顾如期喉头一哽,谢书臺嘴上说的明明是关心话,可落在他耳朵裏,却像是让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一样。
他勉强笑道:“是,多谢阿姐好意。”
谢书臺摆摆手:“不必——刚好你在,我就不专门跑一趟了,来,给你个东西。”
这语气跟从前时不时给他变出个小玩意的语气别无二致,顾如期心中微动,眉梢添喜:“什么?”
“听说你受伤了?”揽月楼梯角处的火光微暗,谢书臺刚才没细看,现在才註意到他颧骨上的红色伤疤。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白的小瓶:“诺,若和让我给你的。”
她特意咬重“若和”两个字,像在跟顾如期划清界限。
也确实是谢若和在她眼前提了,她才想起这桩事的。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顾如期名义上的阿姐,为免有人拿此做文章攻讦城主府内部不和,表面功夫还是要做。
顾如期面色一白,他接过瓷瓶,却无所适从。
“行了,你回去吧。”
谢书臺抬头望向月色,今日晴光好,到了晚上也是月朗风清,连带着她心情也好了不少。
换完衣服回来,谢书臺并不着急立马回揽月楼,而是在下面的花园裏闲逛。
前世她最喜欢来这,春花夏虫秋叶冬雪,无论是这处景致,还是在高楼之上纵览全城,都别有一番意味。
只是如今景物依旧,人心念已非。
“哟,我说怎么寻不到人影,原来到这躲闲来了。”
一道含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谢书臺敛目回神,见是裴玉斐,施施然行了个礼。
裴玉斐摆手近到她身前:“少来,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装腔作势这一套了?”
谢书臺收回目光,望向远处:“今日宴会专门为殿下所设,殿下怎么提前出来了?”
裴玉斐嗤笑:“那你身为主人,丢下客人自己跑了又算怎么回事?”
谢书臺道:“我不胜酒力,在宴上怕败坏殿下兴致,所以出来透透风。”
她说谎不打草稿,裴玉斐便也胡编乱扯:“我向来少饮,喝多了也乏,正想回去休息,谁知在这遇见了偷闲的你。”
两个“不胜酒力”喝多了的醉人身上没有多浓重的酒气,目光短暂地交错一瞬,谢书臺率先移开视线。
“原来如此。”她略一颔首,就要离开,“既然这样,殿下早点休息,我也……”
“也”字之后字音未起,裴玉斐大步上前,挺身拦住了她的去路:“等等。”
谢书臺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殿下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
裴玉斐毫不掩饰地直视她:“上回我离城的时候惹到你了?”
“没有。”谢书臺避开他的目光。
“不可能!”裴玉斐几乎是下意识反驳,“你这模样分明就是有人惹到你了。”
谢书臺觉得好笑:“既然如此,殿下觉得你怎么惹到我了?”
裴玉斐不确定道:“是因为我把你烧鸡偷吃了?但那也不能怪我啊,谁让它太香了,我走那天起得早,没吃早饭,这不就没忍住吗?”
过往淡化的记忆重新浮现眼前,谢书臺道:“不过一只烧鸡,殿下吃了就吃了。”
“不是?”裴玉斐绞尽脑汁地想,“那就是我骗……啊不是,我陪谢若和一起去喝酒?这也不能怪我,你想想,平时在城内除了读书就是写字,好不容易得一天休沐,我只是带他去喝酒,又没做别的,这也要生气?”
藏在袖中的拳头渐渐收紧,谢书臺平静道:“若和本性如此,就算不是殿下哄骗,他也是要去的。”
“那就是……”裴玉斐想到什么,颓然道,“不就是揍了那小子一顿,有必要记仇到这么久吗?”
谢书臺一顿。
裴玉斐虽未言明那人名字,但二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顾如期。
要说谢若和不喜欢顾如期她还能理解,毕竟自己一度为了他忽视小弟,但不知为何,裴玉斐这样向来少与人脸红的人,也对他有着莫名的敌意。
一阵风来,谢书臺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她声音平淡,比刚掠过的冷风寒意更甚:
“殿下言重了,顾如期不姓谢,殿下就算是把他打死,又何必来跟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