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斐没看出她的变化,他以手点酒,水渍在桌上落成一副简易的岸止城地图。
他继续说:“当然,光是修缮城墻并不足以解困,若是其势不利,城墻越坚硬越是围墻自困,所以我这裏还有第二步:造船。”
谢书臺眉心一动:“你是说……”
察觉她也进入状态,裴玉斐点头:“岸止城地理位置特殊,西南两面环海,若遭围攻,后撤路线单一不变,到时候逃无可逃,很容易被围困致死。”
“但如果往海上撤呢?”
“九州地大,前人陆战经验甚多,河上之战记载寥寥,至于海上——由于外界人不敢犯我九州,史上海战记录根本没有,所以作战的时候往往会把海上忽略。”
他声线渐朗,谢书臺思绪也随之明晰:“但如果你考虑到了,就算他日岸止城真遭劫难,主动权也是在你手上。”
仿佛蛊惑人心一般,他最后这句话不断在谢书臺脑中回响,终于,她闭上眼,没有说话,只是呼出一口热气。
回到府中的时候已经很晚,谢书臺不愿再惊动厨房,随意找了几块糕点塞进嘴裏就打算洗漱。
温池裏热水生烟,袅袅白气模糊了水中人影。
屏风之内,谢书臺闭目沈思,她细想今日跟裴玉斐的谈话,只觉得通身疲乏。
裴玉斐的建议固然可以考虑,可现在的问题是……她要如何说服父兄,让把这看上去天方夜谭的计划执行下去?
虽然这么多年岸止城始终独立于王朝之外,但父兄的臣属意识依然存续,遑论前段时间上边又免了岸止城十年的税,要让他们相信周氏对岸止城觊觎,只怕有些困难。
谢书臺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响动,神经即刻紧绷起来:“谁?”
什么东西被扶起放好,过了一会儿,她才听到有人回话:“阿姐,是我。”
是顾如期的声音。
谢书臺并未因此放松,相反,她心又往下沈了几分。
前世的经历历历在目,按理说此时顾如期年纪小,应该未通感情之事,但她还是忍不住要多想。
至少……谢书臺想,她无法确定前世顾如期何时对她起了那样的心思。
她的声音刻上三分凌厉:“你怎么会来这?”
盥洗室何等私密之地,谢书臺最开始就吩咐了不准随意放人进来,何况顾如期是男子。
无论年纪大小,顾如期夜闯她的盥洗室,这件事传出去都对她清誉有损。
盥洗室外,就算没看到她,顾如期也仿佛能洞悉她的想法,他说:“是我把他们支走了偷溜进来的,阿姐不要怪他们。
”
谢书臺冷笑,没有接话。
顾如期话语踌躇:“我本来是不想这个时间来找阿姐的,我虽还没及冠,但早已到了男女大防的年纪,若非实有要事,我也不会这时来。”
谢书臺心中嘲讽他还记得男女大防:“什么事情这么重要,让你连俗礼都不顾了?”
池内水波晃荡轻撞,传来清泠乐响,顾如期面色微红,他站在门外,沈默片刻:“阿姐,我做错什么事了吗?”
谢书臺手上动作未停:“怎么说?”
顾如期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日下学,阿姐对我就不如先前热络,不说热络,有时候看到我还会当没看见,我……”
他“我”了一段,心头异常压抑不住,竟觉眼酸:“阿姐,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不能直接告诉我吗?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又怎么改呢?”
这几天谢书臺刻意的漠视和疏远如在他心上插了一把刀,以前她主动示好的时候顾如期还不觉得,现在谢书臺将那些好统统收回,他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习惯她了。
十年如一日的温柔与包容早就入侵到他的生活裏,习惯已成自然,只是他不自知。顾如期想,是不是因为他之前太过冷淡,所以阿姐才不想要他了?
他伸手摸向自己的颧骨,那处伤痕早已愈合,却深深烙进了他的骨子裏。
记忆裏每次他受伤谢书臺都会关切地嘘寒问暖,唯有这一次,她是替谢若和送了瓶药。
然后就真的没有过问。
门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顾如期还没反应过来,门就已经从裏面打开。
他抬起头,见到谢书臺发丝凌乱,她外边仓促而随意地套了件外衣,而后不由分说,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清醒了吗?”
她声音照常冷淡,还有些难以察觉的恼怒,“清醒了,就给我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