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突然失去力气,
手机自她手上掉落,啪地一声,重重摔在了地上。
黎初慌忙去捡,
弯下身的那一刻,眼眶酸涩得厉害,眼泪就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划过她的脸颊。
vip病房的走廊空无一人,黎初将自己的脸埋在双腿之间,
无声地呜咽着。
情绪全部发洩出来,
她才将泪痕擦凈,
装作没事人一样回去。
冯玉蓉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她手艺极好,
苹果皮一圈一圈剥离,
完整地连着。她见黎初进来,
便把手裏的苹果递过去,
“初初,吃吧。”
黎初轻轻摇头:“给爸吃吧。”
冯玉蓉也没再坚持,把苹果削成小块,
餵给黎耀祥。
“刚才贺家父母给我发消息了。”冯玉蓉的语气似有些踌躇,
“说是联系不上你,让你空了回个电话过去。”
黎初手指微怔:“有说是为了什么事吗?”
“那倒没说,听语气应该是挺重要的事。”冯玉蓉转头看向黎初,担忧道:“是不是他们知道家裏的事了?”
黎初心裏和冯玉蓉猜的一样。
她跟贺明洲感情一向不错,贺家父母对她也满意,
突然越过贺明洲给她打电话,语气还那么着急,
除了知晓她家裏的事,
也不会有其他原因来。
黎初不想让母亲担心,
便宽慰道:“您别多想,我再出去打个电话。”
电话声响了四五秒,便被接通,贺母急切的声音便从电话裏传来:“初初,你家裏是不是出事了,我听人说你爸帮人做担保,欠了好几百万,这事是真的吗?”
消息竟然传得这样快。
她甚至都来不及想好对策,便有人迫不及待地告诉贺家人。
就好像生怕她嫁到洛城过上好日子。
会做这种事的,也只有黎家这边的亲戚。
她办订婚宴的时候原本并不想邀请父亲的兄弟过来,那几个叔叔伯伯打她家那栋房子的註意也不是一两天了,欺负她家只有一个女儿,变着法子要把房子的继承权夺走。
父亲耳根子软,被他们一激,便许他们来参加订婚宴。
订婚宴上没有闹出什么难堪的事,黎初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他们竟是拿到了贺家父母的联系方式,这个时候给她捅刀子。
贺父贺母既然已经知道,她也没办法隐瞒,黎初回应道:“是,我家裏欠了钱。”
电话那边沈默了下去。
黎初抿了抿干涩的唇,艰难地开口:“阿姨,我家裏的事不会连累你们,钱我会想办法解决。”
贺母:“初初,几百万不是小数目,你要怎么解决?我和你叔叔存了一些钱,你先拿去用。”
黎初心一紧,忙拒绝:“阿姨,真的不用,您和叔叔好不容易才存下了钱,我怎么能拿?
”
贺母嘆了一口气,委婉说道:“初初,我们贺家只是小门小户,这些年来的积蓄也只够自给自足,再没有旁的什么了。阿姨知道你是好孩子,对明洲好,对我们也孝顺,可是……可是……”
说到最后,贺母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也不想当棒打鸳鸯的坏人,可现在这种情况由不得放任。
明洲若是和黎初结了婚,就要背上几百万的欠债,这么多的钱,怎么能喘过气。
贺母心疼黎初,可她更心疼自己的儿子。
“初初,我和你叔叔商量了,给你打点钱应急,希望你也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黎初不敢确信自己听到的话,她怕自己误解了贺母的意思,她抓着手机,声音颤抖道:“阿姨,您是说…是让我…和明洲分开吗?”
心裏崩着的弦突然断了,所有的重物一下子压到了她的心底,那颗心那么小那么脆弱,就快要撑不住了。
电话裏没有回应。
她不敢置信地又出声问了一遍:“阿姨,您是让我跟明洲分开吗?”
走廊裏安静地如同空山幽谷般,回荡着她的声音,她清晰地听到了自己嗓音裏的颤意。
“初初,阿姨……阿姨也是没有办法,你也体谅一下我们做父母的不易,”贺母声音哽咽,她没有停下来,而是继续说,“明洲那边你不要告诉他原因,我怕他接受不了。”
电话裏,贺母说着煽情的话,可黎初一句也听不进去了。
医院裏随眼可见的便是白,白色的墻面,白色的地砖,还有白色的大褂,然而这些也比不过黎初惨白的脸色。
浑身开始发冷,仿佛置身于大雪漫天之中,冻得她嘴唇也泛紫。
她从未想过要拖累贺家,也没有想过让贺明洲为她还债,她咬着牙独自撑着一切,没有过一句抱怨。
贺家父母对她那样疼爱,她以为他们会理解她,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知道或许贺家人会介意,会担忧。
可他们竟然一点机会都不给她,直接将她判了死刑。
她还能怎么办……
“初初,阿姨希望你尽快和明洲说清,等你们分开了,阿姨会把钱打给你。”
黎初突然轻笑了一声,喉咙裏酸涩得说不出话来,就连笑声也哑了。
良久,她开口道:“阿姨,我会和他分开,钱就不必了。”
“阿姨,您和叔叔保重身体,以后…以后大概也见不上面了,订婚的首饰和礼金我会打包好还回去,我还有事,先挂了。”
黎初不等电话裏贺母的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挂长辈的电话。
她一向知礼懂事,从未做过这样对长辈不敬的事情。
可这次,她没办法继续撑下去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在电话裏哭出声。
她不想让自己那么狼狈,那么不堪。
在贺家人眼裏,她已经如同瘟神一般,叫人敬而远之了,若是再情绪失控,只会更加让人笑话。
她总得给自己留一点尊严。
黎初扶着墻,手止不住地颤抖,脚也僵住了,一步也迈不开,喉咙像是被东西堵住了一般,疼得厉害,眼裏无法控制地涌出来,就像是浪潮一般无穷无尽,抹去一遍又会涌出新的。
她已经记不清这些天哭了多少次了。
心裏埋怨自己怎么会这样没用,明明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她还记得那天订婚宴,贺父贺母对她满意的眼神,也记得他们在她耳边交待要和和美美过日子的话,短短几周的时间,就全不作数了。
她好希望时间能够倒流,这一切都不要发生。
父亲没有欠债,贺明洲没有撤职,她也可以参加画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所有的事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叫她喘不过气。
黎初踉跄着走到洗手间,她看着镜子裏悲伤绝望的女人,恍惚间,她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怎么会是这幅模样。
打开手龙头,慌忙掬了一捧水泼洒到自己脸上,冰凉刺骨的感觉一下子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强行将眼泪忍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面容,眼眶因为哭过还泛红,鼻尖也像是打了腮红一般,冷水清洗了好几遍,落过泪的模样也没有好转。
黎初慢慢平覆心情,眼神也渐渐恢覆平静。
父母还在病房裏,她不能倒下。
回到病房,黎初一言不发,冯玉蓉和黎耀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没有询问。
他们彼此都知道贺家父母打这通电话是为了什么,也知道女儿必定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可他们也无能为力,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给女儿留空间。
黎初这个孩子从小性子温婉,但骨子裏却是倔强的,遇事也不会说出来,只肯自己消化,她若是不肯说,别人再怎么问都没用。
冯玉蓉无奈嘆息一声。
与刍科技,总裁办公室。
傅屿迟自回来后,心情便一直极差,对待工作也更为苛刻。
底下人叫苦不迭。
送上去的方案被否了一版又一版,也不敢在这檔口去问总裁哪裏不好,只能瞎子摸象继续修改。
这其中,最煎熬的当属总裁助理宋孟。
宋孟在总裁办待命,不敢离开一步。傅屿迟每叫他一次,就让他心惊一下。
总裁心情不好,对任何事都会吹毛求疵,小到咖啡的温度低了几度都会让他重新换一杯。
宋孟拿着一沓文件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给自己做了半天思想工作,才敲响了门。
“进来。”办公室内传来男人冰冷的声音。
宋孟硬着头皮进去,走到傅屿迟对面,将文件递过去,“傅总,这份文件需要您签字。”
傅屿迟头也未抬,接过文件,翻了几页后,脸色沈了下去。
文件啪地一声被合上。
宋孟惊地一抖。
傅屿迟十指交叉,双肘置于桌面,他看着宋孟,唇角撩出屡屡笑意。
宋孟以为老板是满意这份文件,刚要放下心,就听见老板开了口。
“以后要是再拿这种文件糊弄我,你也不必做了。”
声音淡淡,却无比凉薄。
宋孟吓得屏住呼吸,连忙将文件拿了回来:“傅总对不起,我这就拿回去让他们重新做。”
宋孟暗暗吐槽自己倒霉。
他们都不敢拿文件过来给傅总批阅,就硬是把这种苦差事交给了他。
天地良心,他只不过是个传递工具人而已。
宋孟忙不迭出了门,不敢多停留一秒。
傅屿迟靠着椅背,揉了揉眉心。
修长的手机落在桌面的手机上,他没做多想,将手机拿在手上。
页面还停留在他与黎初的微信聊天框上。
至今还未有回覆。
他知道黎初一定看到了他发的消息,也并不着急对方回覆。
傅屿迟有绝对的自信,能赢下这一局。
只是黎初对他的态度实在让他不满意,温顺的猫可不该有利爪。
……
更深夜阑,黎初躺在医院的陪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医院只许一位家属陪同,黎初便在附近的酒店给母亲开了房间,让她好好休息,而她则留下来照顾父亲。
母亲这两日又憔悴了不少,黎初看了心急,却也毫无办法。
父亲做担保的人要是找不到,那笔钱就只能由父亲来还。
他们家的情况根本无力偿还这么大一笔钱。
白天她也联系了许多人,可都没能借到。
比起这些,贺父贺母的逼迫更是叫她喘不上气。
大约是太过劳累,没多久便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冯玉蓉拎着早餐过来,让黎初安心吃早饭,她则扶着黎耀祥去洗手间洗漱。
黎初吃了两口便吃不下去,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点开手机,翻了翻消息。
昨天贺明洲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但她都没有接,只是回覆了一句:【在忙。】
一大早,贺明洲又发了消息:【小初,你在老家一切都好吗?什么时候回来?】
黎初眼神裏闪过一丝痛楚,她抿了抿唇,回覆道:【一切都好,明天就回去了。】
已经没有时间可以拖下去了。
傅屿迟的威胁,贺家父母的请求,一重重压力如同大山压在她脆弱的肩膀上。
而她,不得不咬着牙,死死撑住。
贺明洲:【我明天去接你。】
黎初:【不用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吧,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店,我们店裏见。】
贺明洲总觉得黎初的发来的消息冷静又克制,完全不像是她平常和他说话的语气。
心裏忽然有些慌乱,【怎么了?是不是遇上棘手的事情了?】
黎初故作轻松回道:【没有,不用担心我,你好好工作,很快就能恢覆职位了。我妈在叫我了,先不聊了。】
关上手机,黎初抬眼看向天花板,眼眶裏的泪珠也被她强行抑制了下去。
她不想没用地哭下去了。
问题只能一件件去解决,哭不会有任何作用。
眼泪廉价得就像海裏的水,一捧一把,可不会有任何人为此买单。
她的安稳生活已经被彻底打碎了。
她根本没得选择。
午饭后不久,黎初收到了傅屿迟的消息。
yc:【2】
倒计时两天。
黎初捏紧了手机,若不是她力气太小,恐怕手机就要被她捏碎。
她不明白为何他要苦苦相逼。
傅屿迟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与刍科技的总裁,身价何止亿万,他长相英俊,随便招手便有大把的女人前赴后继,何必要在她身上浪费时间。
现在,她已经是走投无路。
就算明知前面是坑,她也得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
第三天下午,黎初坐上了回洛城的大巴车。
大巴车上人不多,黎初选了中间的位置,身边的位置无人坐空置了下来。
黎初戴着耳机听音乐,将自己与车上嘲杂的环境隔绝开。
若是以往,她会在车上小睡一会,但现在,她脑子裏不停地想事情,根本睡不着。
回到洛城,她就不得不去面对那些她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她就像是牵线木偶一般,被人控制,由不得她自己做主。
几个小时后,黎初回到了洛城的那间出租屋裏。
一进门,黎初下意识地喊了徐子衿的名字,“子衿,我回来了。”
屋子裏并没有人回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