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后,
黎初回了洛城。
她本想把母亲接去洛城照顾,但冯玉蓉怎么也不肯去,只说自己在文德镇过了一辈子,
哪儿也不想去。
黎初没再强求。
孩子出生后,她就会回来,算算日子,也不过是几个月的时间。
不管傅屿迟答不答应,
她都要回来。
从她生下孩子那一刻起,
她就再也不亏欠他了。
九月初,
黎初怀孕八个月,腿脚浮肿,
走路也不方便。
傅屿迟推掉了晚上所有的应酬,
每日准时下班回来陪她,
帮她按摩腿脚,
哄着她吃补品。
相处的时间越长,黎初就越是想尽快离开。
随着临盆的时间接近,黎初除了期盼以外,
心裏的不舍也一日日增多。
父亲去世,
她在这世上就只剩母亲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孩子出生后,她就又多了一个亲人。
不是不想带着孩子回文德镇,但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就连她自己离开都那样艰难,更遑论带走傅屿迟的孩子了。
只是离开后,
或许这辈子她都不能再见到她生下的这个孩子。
……
九月的最后一天,黎初收到了程曦薇的微信。自从毕业典礼舞臺上的匆匆一瞥,
黎初就再未见到过她,
也没有和她联系过。
她很怕自己连累程曦薇。
上一次程曦薇帮她,
傅屿迟终止了和程家的合作,一个小小的教训于程家而言没有多大的损失,但黎初明白,这是傅屿迟的警告,如果程曦薇继续插手她的事情,付出的代价将会更为惨烈。
黎初不敢再联系程曦薇,而对方也没有给她发过消息,她们就好像从未认识过那般,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在微信上看到程曦薇发来的消息,让黎初颇为意外,但同时,她心裏也没来由的恐慌。
就好像是有什么噩耗即将到来。
平静了心情后,她点开消息框。
程曦薇:【贺明洲现在很不好。】
紧接着程曦薇又发了一条:【毕业典礼后他就一蹶不振,我去给他打过两次电话,每一次他都是烂醉如泥,最近我已经联系不上他了。】
黎初面上一怔,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在她和傅屿迟建立契约的那一天,她就知道会有被贺明洲知晓的那一天,早有预料的事还是让她措手不及。
她不敢去想贺明洲会有多崩溃。
从毕业典礼回来,她在梦裏无数次梦见贺明洲失望的眼神,那眼神她见一次便心痛一次,就像是掉入冰窟一般,冻得她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僵硬。
可是她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还未来得及回覆,屏幕裏又跳出一条消息:【黎初,你能不能去见见他。】
她不能见他,不能解释,甚至不能给他发一条消息,只有足够沈默,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
黎初死死咬着下唇,指尖落在屏幕上,许久后,才打下一句话,【抱歉,我不能去见他。】
只有不去见他,傅屿迟才不会伤害他,他才能继续在自己热爱的事业上继续大放异彩。
她不能毁了他。
程曦薇明白黎初的难处,没有继续逼迫。
去年的九月,她受邀请,去参加了她们的订婚宴,不过一年的时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什么都改变了。
黎初已经怀孕八个月,再过不久就要临盆,程曦薇沈默了片刻,将消息发了出去,【黎初,照顾好自己。】
【谢谢,也拜托学姐……关心他。】缺少字语的一句话,裏面藏着的是黎初的不敢表露的心意。
程曦薇:【我会的,你放心。】
程曦薇联系不上贺明洲,担心他会出事,就搁置了手裏的琐事,开车去了与刍科技。
在前臺等了一会,才被告知贺明洲请了半个月的假。
毕业后的这几年,她和贺明洲接触极少,但她常听班级群裏的人说贺明洲工作拼命,从不请假。
这一次,他却请了这么长的假。
程曦薇很清楚贺明洲有多崩溃,可一切都已成定局,再后悔也无济于事。
打听到贺明洲的住处,程曦薇立刻赶了过去。
按了三次门铃也无人来开门。
直到门内传来一阵东西掉落的响动,程曦薇确认贺明洲就躲藏在家裏。
程曦薇用力敲了几下门,引起门内人的註意,她提高了声音喊道:“贺明洲,你现在这幅要死不活的样子实在难看,你心裏如果真的放不下黎初,你就该好好生活,活得比任何人都要好,那样才不辜负黎初为你的付出。”
门内的响声停了下来,但程曦薇却没有停下:“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全都是因为你太过软弱无能,你不但不反思不努力,反而任由自己陷入低沈之中,你这副模样,永远也帮不了黎初。”
活了二十多年,程曦薇头一次这么不顾形象,高声斥责躲在房子裏的人。
她是程家的女儿,背负着程家的兴衰,从小就被教育要做名门淑女,说话做事都要严谨,她厌烦极了这样的状态,于是在读研时爱上贺明洲的那一刻,禁锢在她心裏的枷锁被她撕裂,不顾旁人眼光轰轰烈烈追求自己所爱之人。
纵使贺明洲从未喜欢过她,她也没有后悔过。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自由,就好像整个人从泥沼之中挣脱了出来,她从不知道,原来泥沼之外的空气竟然如此清新。
今天,她同样不后悔自己说出口的话。
她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骂醒贺明洲,但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要去做。
这并不仅仅是为了贺明洲,也是为了黎初,更是为了她自己。
她做不到看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沈溺在痛苦之中。
门裏静谧得深沈,如同漫长无尽的黑夜,唯有空气缓缓流动带起的肃穆风声。
程曦薇退后一步,胸腔之中压抑着的情绪渐渐冷却。
她垂下眼眸,长呼一口气,像是要把埋于心中的污浊都倾吐出来。
随着一声沈闷的响声,紧闭着的大门缓缓打开。
程曦薇掀眸望去。
颓废萎靡的人影映入她的眼帘。
一周后,黎初午睡后醒来,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红润之色。
中午吃了饭后,心裏就忽上忽下安定不下来,午睡时更是噩梦缠身,到最后,她被彻底惊醒。
用热水擦了脸,氤氲的热气喷薄在她脸上,衬得她脸色更是苍白。
从卧室裏出去,像是约定好了一般,门铃适时地响了起来。
保姆连忙去开门。
黎初走到客厅,就见一抹靓丽的身影超她飞奔而来。
“初初,我好想你。”徐子衿轻轻抱了一下黎初,像是怕伤到黎初,一点也不敢用力,很快就自动拉开距离。
徐子衿打量着黎初的肚子,眼裏隐隐担忧,“肚子都这么大了,宝宝是不是快要出生了?”
黎初点了点头,轻声回道:“嗯,预产期在下个月26号。”
徐子衿看得出来黎初的精神不太好,扶着她到沙发处坐下,“初初,宝宝取名字了吗?”
徐子衿虽然讨厌傅屿迟,但这孩子也是黎初的孩子,就算有傅屿迟的血脉,她也一样疼爱。
黎初晃神,没听见徐子衿的话。
徐子衿侧过脸,看见黎初双目失神,唤了两声:“初初,初初。”
黎初眨眨眼睛,反应了过来,“怎么了?”
“我刚才说宝宝取名字了吗?”徐子衿又重覆一遍。
“还没有。”
她和傅屿迟谁都没有提及,就这样默认好了不去探究孩子的性别。
生下来的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没办法陪伴。
这段时间,她尽量让自己的註意力从肚子裏的孩子身上转移,只有这样,她离开的时候才能狠得下心。
徐子衿见黎初神情怏怏,笑着提议道:“不如给宝宝取个小名吧,现在的宝宝小名都特别可爱,什么小葡萄,小樱桃,一听就可爱得让人融化。”
黎初无奈驳了徐子衿的好意,淡淡道:“等孩子出生后再取吧。”
取名字就是赋予了自己的感情,她始终都是要离开的,这名字不该她来取。
爱是软肋,也是枷锁。
她不能让自己去爱肚子裏的孩子,因为一旦割舍不掉,就只能一辈子被困在这裏,永远也逃不出去。
徐子衿没再坚持。
不知怎么,她感觉到了黎初对孩子好像有一丝抵触的情绪。
或许她真的是厌恨傅屿迟,连带着他的孩子也不喜欢。
想到这,徐子衿心裏就涌上一股难受的滋味。
她的好友黎初原本该和爱的人在一起,有幸福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得已和不爱的人在一起,还要生下对方的孩子。
徐子衿很想帮黎初离开这裏,可她也知道仅凭她自己是根本做不到的。
徐子衿抿了抿唇,一向能言善辩的她竟不知该开口说些什么。
徐子衿陪了黎初一下午,直到天色渐暗,她才起身准备离开。
黎初扶着沈重的肚子,将徐子衿送到门口,犹豫再三,她还是没忍住开口:“子衿,如果可以话,请你帮我问一问贺…学长的近况,程学姐说他很不好,我…”
很担心。
她没能把担心二字说出口。
以她现在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担心贺明洲,更不该去担心。
若是不知道贺明洲的状况,她根本无法安心。
这一周以来,她整日惴惴不安,噩梦连连,闭上眼就是贺明洲痛苦萎靡的模样。
梦裏,无数次想要和他说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无力地看着对方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徐子衿这才明白为什么黎初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用力点点头,说道:“只要你能安心,我就一定会去做。”
……
傅屿迟回来时,黎初半靠在沙发上,慵懒地看着电视裏播放的搞笑综艺。
声音很吵很闹,不时传来阵阵笑声,但黎初却始终面无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神思却早已不知道去哪儿了。
就连傅屿迟站在她身边,她都未察觉到。
身边的沙发陷落,黎初的身体突然腾空,再落下的时候已经被圈进了傅屿迟的怀裏。
温热的呼吸如同羽毛一般轻撩过她的脖颈,丝丝缕缕的痒意让黎初身体发颤。
她微微离开身后炙热的怀抱,给自己留了喘息的空间。
傅屿迟扯开领结,解开了衬衫上方的第一颗纽扣,漂亮的锁骨若影若现。
手臂揽住怀中人,往自己的胸膛处箍得更紧。指尖在隆起的肚子上游移,安抚。
他哑着声音道:“孩子今天乖吗?有没有闹你?”
落地窗外最后一缕阳光也被吞噬,黑夜悄然降临,客厅裏的水晶灯光更加晃眼,有那么一瞬间,让黎初错以为还在白昼之中。
耳畔传来的声音她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从刚开始的反感,到现在的冷漠,也不过就是一个多月的时间。
傅屿迟就像是一笔勾销了过往的一切,戴上贤夫慈父的面具,关心着她,也关心着她肚子裏的孩子。
面具戴久了,恐怕就连傅屿迟自己都信了他就是那样。
但黎初不会忘记面具之下是怎样一副狠绝的面容。
也不会忘记是他将她逼到如今这种绝望的地步。
黎初收回看向水静吊灯的目光,淡漠回道:“没有,他很乖。”
傅屿迟没有计较黎初语调的冷漠,他并不强求她欣然接受他。
他低头瞧着怀裏人乌黑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