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连绵不绝,
直至日薄西山,也没有停下。
院墻内篱笆上的金银花细叶落了一层薄薄的雨露,夕阳的光洒在雨珠上,
折射出晶莹剔透的色彩。
黎初的目光从电脑屏幕前的表格移开,手指按上肩膀,不轻不重地揉捏了几下。
自从两年前盘下这间民宿,每到月末就成了黎初最忙的时候,
对账结账,
让本来就对数字不敏感的她更是头疼。
但既然做了老板娘,
她就得对这间民宿负责,更何况还有员工需要她养活。
文德镇这几年着力发展旅游业,
江南之地的亭臺楼阁,
小桥流水,
都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小镇子上保存得极为完好。
除了来旅游的人,
每年夏秋时节来采风写生的艺术生也不少。
黎初经营的鹿鸣雅舍兼具古典与现代,处处透露着简约文艺之美,颇受艺术生的欢迎。
收银臺旁的帘子掀开,
年约三十多岁的女人从门内走出来,
“初初,晚餐好了,你带铃兰先去吃,我来看着就好。”
黎初凝眸往院子裏看去。
两三岁大的小女孩蹲在篱笆边,蓬起来的裙摆落在青石板上,
沾染了污泥,小女孩却浑然不知,
只认真地用小铲子挖泥土。
黎初无奈摇摇头,
起身走过去,
“铃兰,吃晚餐了。”
小铃兰听到晚餐两个字,双眼一亮,肉嘟嘟的小手一甩,把铲子仍在一旁,转身飞扑到黎初怀裏,“妈妈,晚上有没有我最喜欢的肉丸子呀。”
黎初蹲下身,双眼和女儿平视,表情温柔,“铃兰,用完的东西应该怎么办?”
小铃兰飞快地瞥了一眼扔在地上的铲子,奶声奶气道:“要放回框框裏。”
铃兰不会说竹篓,一直用框框代替。
说完,铃兰就捡起铲子,乖巧地放进竹篓裏。竹篓裏都是铃兰的玩具,也是她的百宝箱,平时特别宝贝。
“妈妈,我放好啦,我们快点去吃肉丸子。”铃兰抓着黎初的衣角撒娇,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急不可耐地表情,既可爱又有趣。
铃兰最爱吃小肉丸子,三岁大的小人一顿能吃七八个。黎初试图制止过,担心女儿吃撑,最终达成协议,一顿最多不能超过八个。
黎初俯下身子,把女儿抱了起来,对收银臺前的女人说道:“芸姐,麻烦你看店,我带铃兰去洗手。”
赵芸点头,“快去吧,洗完手就吃饭,不用等小蔓。”
赵芸和黎初的缘分始于四年前,那时候黎初得知家裏欠债,连夜从洛城赶回来,拼车时遇见赵芸和女儿小蔓,一起从意图不轨的司机手裏逃离。回到文德镇一年后,黎初开了这间民宿,因为忙不过来就打算请人帮忙,没想到来应聘的人却是赵芸。
赵芸的丈夫早亡,独自抚养女儿,这些年过得很辛苦,黎初于心不忍,就将她留了下来。赵芸手脚麻利,做事勤快,不仅帮着打理民宿,还主动揽下了做饭的活儿。
小镇暮烟袅袅,晚霞漫天,门外时不时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初春天黑得早,文德小学五点就放学,算算时间,小蔓应该快到家了。
黎初抱着铃兰去后院洗手,回到餐厅时,拿了瓷碟给赵芸留好饭菜。
这时节常有旅客入住,前臺离不开人,她们也就只能分开来用餐。
铃兰坐在儿童椅上,两只小手撑着脑袋,圆溜溜的大眼睛好似葡萄一般,直勾勾盯着盘子裏的小肉丸。
黎初揉了揉女儿的脸,说道:“小蔓姐姐马上就回来了,我们等她一起吃饭。”
铃兰馋得快要流口水了,却还是用力点点头。
在她心裏,丸子再好吃也比不上小蔓姐姐重要。
赵芸在前臺坐了不久,就见女儿小蔓从门口进来。
赵芸放下手裏织了一半的毛衣,刚要开口,视线就越过女儿,看到了她身后跟着的男人。
初春时节,天气透着冬日遗留的凉意,夹杂着北风的萧瑟,可不远处的这个男人却只穿着一件单薄地黑色风衣。他戴着黑色的口罩,额前碎发凌乱,身形虽然笔挺修长,周身却透着一丝颓靡之感。
小蔓跑进屋子,把书包脱下来放到收银臺下,她指了指门口的男人,说道:“妈,这位叔叔要住店。”
赵芸眼裏闪过一丝疑虑。
要住店,怎么连一件行李都没有?
赵芸把女儿的书包摆放好,说道:“知道了,你快去洗手吃饭。”
小蔓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立马就钻到后院去了。
赵芸个子不高,费力地仰着头看向眼前的男人。
“先生,您是要住宿吗?”赵芸从出生起就在这个小镇子上,学也没上过几年,甚至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
男人怔楞了一瞬,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赵芸觉得他有点奇怪,却也没多想,“麻烦您出示一下证件。”
赵芸普通话裏夹杂着乡音,听起来有点别扭,有几个字眼让人听不懂。
“什么?”男人沈着声音道。
赵芸知道自己口音重,脸上带着一丝窘迫,边用手比划,边调整自己的口音:“就是身份证。”
“哦。”
办理好入住手续后,赵芸把房门卡递了过去,“3楼右转第一间,这是您的证件和房卡,请收好。”
男人没听清赵芸在说什么,淡漠地接过证件,骨节分明的手能看到深蓝色的血管。
清婉的嗓音从帘子内透出来,很轻很柔,像是春日裏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惬意。
男人眼眸微抬,看向收银臺旁的门帘。
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直到赵芸出声提醒,他才反应过来,转身往楼梯走去。
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
晚餐后,小蔓带着铃兰在院子裏玩,黎初收拾好碗筷去收银臺换赵芸去吃饭。
赵芸拉着黎初的袖口,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楼梯,脸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道:“初初,刚才进来个男人办理入住手续,我瞧着他有点问题。”
黎初微楞:“哪裏有问题?”
文德镇这几年治安不错,几乎见不到恶劣事件,顶多就是邻裏发生些龃龉,或者有点家庭矛盾,安逸得几乎让黎初忘记了四年前家裏被逼债时的情景。
赵芸嘴笨,也形容不出来哪裏奇怪,想半天也只说出一句:“他穿着有问题。”
黎初侧着脸,眼神裏升腾起如白雾一般的茫然。
这几年文德镇大力发展旅游业,来游览的外地人络绎不绝,偶尔有几个穿着奇怪的也很正常。
赵芸没在大城市裏生活过,或许不清楚城市裏的年轻人穿着比较大胆奔放。
黎初抿了抿唇,眼神恢覆一片清澈,“好,我会留意的。芸姐,你快进去吧,菜给你留好了。”
赵芸朝门帘处走了两步,心裏还是不放心,又转过头来说:“那个男人穿一身黑,还带着口罩,连行李也没有,总之……就是特别奇怪,你可要多留点心。”
一身黑倒是没什么,可是住店还不带行李,这就太奇怪了。
黎初凝着眉头,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
一直到晚上九点,楼上的奇怪男人也没有下来过。
小铃兰精神奕奕玩了一天,此刻懒洋洋地窝在黎初怀裏,上眼皮不时触碰下眼皮。小蔓趴在桌子上做作业,偶尔有不会的题目就把习题本递到黎初眼前,真诚地请教。
座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平静的氛围。
是前两天入住的一位客人打来的,说是房间裏的吹风机坏了,让前臺送一个好的过去。
这些日用品并不耐用,每隔十天半月就会坏一两个,黎初早早采购了一批新的,以备不时之需。
黎初哄着被铃声吵醒的女儿,抬眼看向赵芸,轻声说:“芸姐,去储物间拿个新的送上去吧。”
赵芸脸色并不好看,语气抱怨道:“302的客人才住两天,就坏了两个吹风机了。”
开民宿的总能遇上各式各样的客人,像这样不爱惜物品的,赵芸还是第一次见。
黎初心善却不软弱,她垂眸看向怀中熟睡的女儿,淡淡道:“芸姐,你去送的时候把坏掉的吹风机拿回来。”
302的客人黎初见过几次,二十出头的男人,一身痞气,行事作风吊儿郎当,同行的还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女生。
黎初总觉得吹风机坏得太奇怪了,连续两天坏了两个,就像是故意的一样。
但愿只是她多想。
赵芸点点头,起身拿了吹风机就往楼上走。
鹿鸣雅舍的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咚咚声,为了更贴合古韵,楼梯也偏窄,勉强可容下两个人并排。
鞋底落在木板上的声音直到赵芸站在三楼才停止。
走廊灯有些昏暗,尽头处的窗户外摇曳着树叶萧萧的影子。
赵芸站在房门前,敲了两下,“您好,我过来送吹风机。”
没等多久,房门就杯人从裏面打开,留着一头板寸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从赵芸手裏夺过吹风机,“你们店裏用的什么破吹风机,天天坏,就不能买点好的吗?”
赵芸性子软,听见客人这样的语气,一时间不敢覆述黎初的话,只是垂着头,无措地绞着手指。
寸头男人嫌恶地扫了她一眼,撇撇嘴道:“懒得跟你说,滚吧。”
他正要关上门,赵芸忽然伸手挡住,“先生,麻烦您把坏了的吹风机给我。”
寸头男人眼裏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就镇定下来,扯着嗓子道:“坏了的还留着干嘛,早给扔了。”
赵芸瞪大眼睛,语气有些乱,更加重了乡土音色,“这是我们民宿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扔?”
“反正我给扔了,爱信不信。”寸头男懒得再跟赵芸废话,直接打落她的手,要把房门关上。
赵芸死撑着,不让他把门关上。
……
黎初把女儿抱回房间,再出来的时候依旧没有看见赵芸,心裏忽然有点不安。
她叮嘱小蔓乖乖写作业,自己则转身去楼上。
到了三楼,就见赵芸半躺在地上,她身前站着的寸头男人抬脚就要踹她,嘴裏恶狠狠道:“不知死活的贱人,我踹死你。”
黎初扑过去,用力推开满脸戾气男人。
挽好的头发因为动作过于夸张而松散,凌乱地散落在胸前及后背。
她来不及多想,连忙把倒在地上的赵芸拉起来,护在身后。
她身子纤弱偏瘦,明明没有一点力量,却还是倔强地不肯退缩。
“这位先生,我是这间民宿的老板,您有任何事可以和我说,但请您不要伤害我的员工。”
寸头男人眼神猥琐地将黎初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行啊,那就跟你说。你的员工非要强行闯进我房间,这怎么算?”
赵芸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急切道:“初初,我是想把坏掉的吹风机拿回来,但他非说扔掉了,不肯拿出来。”
眼前的这个人很明显心虚,不肯把坏掉的吹风机拿出来,原因要么是他自己弄坏的,要么就是他想拿走故意谎称坏了。
吹风机不值多少钱,黎初也不在意,就算是客人弄坏了,她也不会叫客人赔付。
但这个人殴打她的员工,她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
黎初看着他,轻描淡写一句:“报警吧。”
寸头男人眼神忽变,咬着牙骂骂咧咧:“哈?坏了两个吹风机也要报警,你们有病吧。”
说着,他就扬起拳头要冲上来。
黎初下意识闭上眼,身体也蜷缩起来,心臟扑通扑通直跳,脑子裏能想到的只有熟睡的女儿,还有回外祖家省亲的母亲,她们是她在这世上最亲密的人。
数秒后,拳头并没有落在她身上。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没有一丝声音。
黎初慢慢睁开眼,俊美的面容落入她眼中,让她来不及给出任何反应。
她拼了命要远离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就好像噩梦走进了现实一般。
三年的安逸生活被活生生撕裂了一道口子。
寸头男人的手腕被人死死攥住,他五官纠结,戾气包裹着的脸更是扭曲。
大约是被捏疼了,他哀嚎一声,扯着嗓子道:“放手,快点放手,要不然我——”
他话还未说话,就被眼前男人阴鸷的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仿佛他再多说一句,这人就会杀了他。
巨大的恐惧将他牢牢控制,身体做不出任何反应。
房间裏的女生听到动静跑了出来,见男友被人压制,连忙上前去拽,她力气不大,拽了几下没拽动,就抬起头,一双杏眼瞪向抓着男友的人。
那人的样貌英俊到让她几乎想不出任何词语来形容,比她在电视裏看到的男明星还要好看。似乎是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发尖的水珠滴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t恤,精瘦的肌肉完全显露出来,身形线条在衣服之下若隐若现。
女生张了张口,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红晕,呼之欲出的话被她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