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颠簸一下,快到山谷了。
凛川府到西郊县的官道,其实是绕着这段山谷修的,因此就绕了远路。这次这几个车夫只想快点交差了事,干脆就抄了这条荒山野岭裏的近路。
阮棠本也没说什么,却蓦然嗅到一丝不对劲。
空气中,有很浓重的干元信香味道,而且有很多,来势汹汹。
这说明信香的主人来者不善。
阮棠忙撩开车帘:
“这条路偏僻,恐怕会出事,要不还是走大道吧?”
“哎哟我的姑奶奶,您就当疼疼小的吧,”车夫不耐烦地说道,“要是走大路,小的得多挨多少冻啊?这路是颠簸了些,知道您金贵,不过您还是忍忍吧。”
他还当阮棠是嫌不舒服才不让走的。阮棠赶紧解释:
“这裏有很浓重的干元信香,太反常了!”
不料几个车夫不仅不紧张,反而还意味深长地对视一眼,笑开了:
“什么信香?哪有啊?别是大小姐还没出阁呢,就开始想汉子了吧……”
话音未落,笑得最猖狂的那个车夫就猝然消失在几个人的视线中。
包括阮棠在内,所有人都傻了。
等他们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个车夫掉下了车,胸口插着一支箭。尸体倒在雪裏,汩汩的血浆将雪水烫得直冒热气。
“有、有山贼!”
剩下的车夫们吓得一动不敢动,有几个还尿了裤子。
果然,车轮一下子陷入一个雪坑当中,险些将阮棠从车裏摔出来。
方才那一箭还不算,接下来又从山林中接连射出一片箭羽,将正要弃车逃跑的车夫们射得哭爹喊娘。
还有几支箭,直接射到了车裏,连厚实的车板都贯穿了。
活着的几个车夫膝盖或是腿上都中了箭,跑都跑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帮山贼举着大刀,从山林裏雪豹似的冲出来。
为首的头领先扫了一眼车,抹了把鼻子笑道:
“车裏的肯定已经被射成筛子了,先料理了这几个活的。”
几个车夫吓得赶紧磕头:
“好汉饶命啊好汉!小、小的们就是赶车的,上有老下有小,哪有钱吶……”
说着,又赶紧往车裏指:
“这车裏是知府家的大小姐!她上车的时候大包小包的,肯定有钱!”
不料,头领却脸色一变:
“你说车裏的是谁?”
车夫们还不懂他的意思,七嘴八舌地补充:
“是阮知府的女儿!就是那个叫阮棠的……哎呀!”
说的最起劲的车夫被头领一记窝心脚踹倒,趴在雪裏直吐血。
头领随手抓过那个踩点的喽啰,狠狠地拍了他的脑门子一下:
“你怎么踩的点儿?人家阮大小姐多好一人哪,咋能抢她?”
一众山贼都插起话来:
“就是,阮大小姐听说俺家困难,每次帮俺娘子写信都少收几块!”
“我老娘腿脚不好,阮大小姐还上门帮她写信呢!”
“俺妹子前几天干活受伤了,她上门送信瞅见了,还帮俺妹子买药来着……”
阮知府在任期间,苛捐杂税极其严重,逼得城裏一些人混不下去,就在此处落草为寇。可他们出来是出来了,家中亲眷还在城中。凡是去阮棠那裏写过信的,都多多少少听家人们说过阮棠。
踩点的是个刚入行的小孩,脸色青白,哆哆嗦嗦:
“俺也不知道这是阮姐姐的车呀,要不咋能抢呢……”
“待会儿回去好好收拾你!”头领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还不赶紧去看看,大小姐伤着没有?”
留下几个人看着车夫,剩下的山贼们呼啦抄地全都拥到马车边上。
看着车外的情景,山贼们心裏都凉了:马车被射中了好几箭,大小姐在车裏,怎么可能全都躲过啊?
一想到这么好的一个人,居然被他们杀死了,无人不是满心的罪孽深重。
见谁都不敢上前,头领只好硬着头皮,一边在心裏祈祷大小姐没事,一边步步逼近了马车。
他把手搭在车帘上,看了眼身后的众人,才心惊胆战地撩开帘子……
头领赫然看见,阮大小姐软倒在车厢角落裏,心口上插着一支箭。
完了完了完了,他妈的……头领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却忽然发现:
阮大小姐还睁着眼睛,也还惊魂未定地喘着气,只是满眼无助地咬着下唇,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那支箭簇,看起来是钉在心口,其实刺得根本不深。
因为它实则是钉在了阮棠心头的青石海棠项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