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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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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君执天的记忆,

始于魔宫地下冰冷的深潭,以及不断涌动的魔气本源。

他从魔气本源中诞生,是魔君为了对抗极天城,以禁术制造出来的杀戮工具。

既然是杀戮工具,

就理应没有人类的感情。

他的确也没有感情,

对于所谓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也一样。只有杀戮时,

才能从鲜血和恐惧中,获得一点点近似本能的快感。

金宫的魔族把他视为异类,一见到他,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就连他的父亲,君冥,

也只能用禁术的联结来管束他。

但他厌烦这种管束。

于是,

他潜心研究魔气本源的力量。那裏本来就是他的诞生地,

对他的到来十分欢迎。

终于有一天,

魔气本源完全被他驯化。而从那天开始,君冥的禁术不再对他有约束力。

魔界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那么,

是时候该去修真界看看了。

他路过一个叫“琼华派”的小门派,

这个小门派似乎出了什么事,被极天城的修士裏三层外三层地包围了起来。

偶尔有几句低语飘入君执天的耳朵。

“神子……神女……”

君执天停下了脚步。

君冥深恨极天城,以前经常对他耳提面命,

要他不忘记摧毁极天城的使命。

所以,

对于神子和神女的名字,

他也是知道的。

神子师岸。神女应怜。

据说应怜还是极天城未来的仙后。

他们来这个小门派做什么?看这个架势,

是要清理门户?

君执天乐得旁观修士自相残杀。使用魔气本源的力量,他把自己容貌改变,

伪装成一个修士,

随后选了个时机混入琼华派。

清冷的月辉下,

站着一大群瑟瑟发抖的修士,似乎非常恐惧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就连身边多了一个人都没有察觉。

君执天立在最后面,抬眸一望,便看到站在人群前方不远处的应怜。

就算以魔族的审美来看,应怜也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

君执天听过金宫裏不少魔族议论过她的美貌,说她之所以这么好看,是因为天道要创造一个“完美无瑕”的仙后。

“完美无瑕”。

君执天品评着这四个字,在心裏不屑地嗤笑一声。

他倒要看看,所谓的神女,究竟有多完美。

前方,应怜和师岸似乎发生了一点争执,师岸道:“修真界最不缺的就是修士。”

“但是,修士会堕落成魔族,魔族却不能转变成修士,长期以来,对极天城的后备力量也是一种损耗。”应怜道,“如果我们试着用灵力凈化魔气,把他们重新拉入修真界……”

师岸皱眉:“没有这个必要。染了魔气,就应该及时处理掉,以绝后患。”

他是无情道的创造者,生来便是极天城的掌管者,对魔族和妖族素来毫不容情。

应怜却不愿意,她蹙起眉,也不辩驳,只直直地盯着师岸。

“……”

师岸的薄唇微微抿了起来。片刻后,他淡淡道:“随你。”

随后,他的身影化作一阵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应怜的心情明显好了起来。她笑盈盈地吩咐极天城的人,开始登记在场修士的名字。

君执天看着她,轻轻瞇起眼睛。

虽然没看到想看的,但神女倒是很有意思。

一只手拍了他一下,君执天转眸,看到一个极天城修士正不耐烦地看着他,“问你话呢。你叫什么?”

若在往常,君执天早就把他的手拧断,再把他浑身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了。

但现在……

他敛下眼底的杀意,想了想,道:“陆烬。”

在琼华派待着的日子相当无聊。

虽然得到了神女的庇护,但修士们各个还是噤若寒蝉,怕神女反悔,又怕她凈化魔气的实验,给他们的身体雪上加霜。

君执天现在身份是修士,但那种异于常人的气场,足以让其他修士对他敬而远之。

他们畏惧君执天,在背后偷偷怀疑他是不是已经堕落成了魔族。一来二去,就传到了应怜那裏。

这天,君执天倚在长廊边,漫不经心地向水裏洒鱼食。

他往鱼食裏灌了魔气,想观察金鱼吃后的反应。金鱼们纷纷争抢,荡起一圈圈涟漪。

君执天垂眸看着,忽地感觉有人向他走来。

他一瞥,发现是应怜。

应怜立在他身边,向水中争抢鱼食的金鱼看了看。她问:“陆烬,你在这裏待了几天,感觉如何?”

君执天慢慢碾碎手中的鱼食,“很没意思。”

应怜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一定是有修士打小报告。

他等着应怜的怀疑和诘问,应怜却只是眨了眨眼睛,问他:“没意思?”

“是。”君执天道,“修士没意思,极天城的人也很没意思。”

再这么待下去,他恐怕就要按捺不住,杀几个人,给这一潭死水般的局面增加点趣味了。

在这之前,就有很多修士向应怜反映,说陆烬一点也不合群,对极天城的人傲慢无礼,每天应怜的讲道会也不认真听,而是神游天外。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他修为看起来是大乘末期,脾气古怪些也情有可原。应怜侧了侧头,道:“你可以看书呀。”

看书?那是修士的爱好。君执天不爱看书。

他本想回答不喜欢,一瞥应怜,又改了主意,道:“受魔气折磨,很痛,不想看。”

“……”

他表现出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受魔气折磨,反而像来度假的。

但即便如此,应怜还是微微笑了笑。

她探出手,轻轻拉住君执天的手腕。君执天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做,拧起眉头,抬眸看她。

灵气刚探入经脉,应怜便皱了皱眉。

好重的魔气。

看起来和堕魔只有一线之隔了。怪不得他脾气那么奇怪。

她哄劝道:“随我来,好么?我替你镇压魔气,就不会痛了。”

她的声音很温柔,放得轻轻的。

君执天心裏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他不喜欢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好像他是需要呵护的弱者一样。

比起温柔,他更适应愤怒和恐惧。

但是,在这裏的日子实在太无聊,他还是跟着应怜走了。

到了室内,应怜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开始帮他疏导经脉裏的魔气,“闭上眼睛。”

对君执天来说,所谓对魔气的“镇压”,实际上一点用都没有。

他本来就不是身染魔气,即将堕魔的修士,而是真真正正的魔族。

他敷衍地闭了闭眼,又睁开。

应怜就坐在他的面前。

她的神情很专註,纤长的睫毛垂下来,一心一意盯着他的手腕,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君执天盯着她清丽的面容看了一会,重新闭目。

……虽然还是很无聊,但总算多了些乐趣。

他暂时不想杀人了。

从那以后,应怜对君执天的一对一诊疗就成了常态。

君执天伪装出的修为是大乘末期,离飞升仅一步之遥。因此,应怜对他分外重视。

她似乎是希望治愈他的魔气后,助他飞升,成为极天城的一员,因此每次结束后,都会和他聊一会天。

君执天起先只敷衍她,久而久之,也逐渐开始认真起来。

又一次治疗结束后,应怜依旧把手按在他的手腕上,问道:“这些天有没有感觉痛苦减轻了些?”

君执天对上她的目光,察觉到了她眼底的期待。他沈吟了下,点头道:“嗯,是。不怎么痛了。”

为了让伪装不被发现,他还特意每天都把经脉裏的魔气降下去一点点,营造出治疗在起效果的样子。

应怜得了正面反馈,果然高兴起来。她笑盈盈道:“想必过不了多久,你的魔气就会完全消失了。”

她的诊疗是有作用的。

在灵药和灵气的疏导下,很多修士都消除心魔,摆脱了魔气的纠缠。

他们千恩万谢,离开了琼华派,这裏的人逐渐少了下来。

“……”

应怜这句话,让君执天不太想接。

他盯着应怜那只搭在他手腕上的手。

纤细而精致,肌肤如雪,仿佛能生出光来。

鬼使神差之间,他忽然反手一握,把那只柔软的手包在手心裏。

应怜吃了一惊,这对于她来说,无异于一种轻薄。

她迅速抽出手,蹙眉,“你……”

她反应过于激烈,君执天也怔了一怔,“怎么了……?”

他做事一向随心所欲,想杀人就杀人,从未有任何顾忌。

现在也一样。想握住那只手,就做了。

但应怜的反应并不是很愿意。

她蹙着眉看他,语调明显有些生气,“……你在做什么。没人告诉过你,这是很无礼的举措么。”

有时候君执天杀人,对方也会用愤怒的目光看他,而他并不排斥这种眼神。

憎恨却又不能拿他怎样,还挺有意思的。

但现在,应怜的不悦,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不自在。

他垂下眸子,避开应怜的目光,“……抱歉。”

这也是一个很新奇的词。

在魔界横着走的君执天,从来都是唯我独尊,什么时候向人道过歉?

道歉的对象还是极天城的神女。若是君冥知道,一定会勃然大怒,虽然君执天也不在乎。

应怜没说话,依旧蹙着眉。

君执天想了想,补充道:“我不该未经允许碰你。我会把左手砍了,作为赎罪。”

“……”

应怜骤然抬头,君执天从她的眼裏捕捉到了惊诧,“……你是认真的吗?”

君执天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在魔界,这是一种常态,而且他的左手砍了,还能生长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他也意识到,在应怜那裏,这似乎是一件闻所未闻的事情。

“如果这样能让你不生气的话。”他不动声色地道。

应怜看着他,神情有些困惑,最终嘆了口气,“罢了。你是不是以前都在修炼,很少和外界接触?”

君执天立刻点头。

应怜浅浅微笑,“原来如此。虽然潜心修炼是好事,但一些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要懂的,否则会闹出误会。”

“……没人教过我这些。”君执天道。

不如说,他从未和他人以正常的方式相处过。

和应怜是第一次。

他望着应怜水色的袖口,突然问道:“人与人之间正常相处,是不是不能表现得太直接?”

应怜道:“是。虽然说,直率热烈也很吸引人,但那是在完全熟络的情况下。像你刚刚那样……”

她忍不住笑了下,“会把人吓跑的。”

见君执天点头,她便转换了话题,问他,“你昨天是不是杀了一个化神期修士?”

君执天想了想,道:“是。”

那个修士又不是极天城的人。难道也不能杀吗?

关于事情的起因,应怜已经调查清楚,是那个修士不满她对君执天的特殊待遇,又不敢对她抗议,只能背后编排她和君执天。

正巧被路过的君执天听到,于是理所当然地丢了命。

这人死不足惜,但君执天当众杀人,影响不太好。

应怜温声道:“以后再遇到这样的事,就上报给极天城的人,没必要当场动手。”

“极天城的人都躲着我走。”

“那就告诉我。”应怜改口道,想了想,又好奇道:“那修士说了什么,惹你那么发怒?”

君执天罕见地沈默了几秒,才回答她,“……无非就是一些骂我的话。”

并不是。

那修士在和他的同伴抱怨应怜对君执天明显的偏袒,刚开始还有所克制,后来就放飞自我,开始口不择言。

君执天听到他们编排应怜和师岸的关系时,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戾气,随手就把两人杀了。

现在他记住了。“讨厌的东西不能随便杀。”

应怜欣慰地点点头,又叮嘱道:“以此类推,喜欢的东西也不能随便抢。”

君执天应了一声。

喜欢。

但是,什么叫“喜欢”呢?

这个词语对君执天来说,同样陌生。

他品味着这两个字,努力从过往的几百年人生裏,找到和这两个字有关的蛛丝马迹。

但是,最终还是没找到。

对于仇恨、杀意、愤怒……这些情绪,他都很熟悉。

但他唯独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治疗仍在继续,剩下的都是一些心魔缠身,心结打不开的修士。

实验初见成果,应怜每天心情都很好,和君执天见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对此,君执天从一开始的排斥,到后来,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虽然他并不想承认。

但是和应怜相处久了,她那种一开始让他不喜欢的做派也变得顺眼起来。

唯一不顺眼的是,不仅对着他,应怜对谁都是轻声细语,一派温柔和气。

这段时间,君执天已经很少生出杀人的想法了——除了看到应怜笑盈盈地和其他修士说话的时候。

因此,他有时候甚至会故意把魔气往上涨一涨,成功吸引来应怜的註意力。

她对此迷惑不解,“真奇怪。怎么会这样?你有什么心结吗?”

君执天道:“没有。”

“但你的魔气最近一直不下降,反而有上涨的趋势。”应怜摩挲着他的手腕,面上浮上担忧,“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她的手指干燥而柔软,按在君执天的腕上,像落了一片轻柔的羽毛。

君执天望着她的指尖,眸光微暗,“或许是在琼华派呆久了,太久不出门的原因。”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应怜便邀请他一起出门走走。

两人在凡人的街道上漫步。

应怜喜欢看书,不一会儿,就带着他拐到书铺裏去。

她抱了一迭书,为了不暴露身份,甚至没把它们装进储物法器裏去。君执天替她接过来,问:“买这些东西做什么?”

“打发时间。”应怜侧头,对他眨了眨眼睛,“你不是说,在琼华派很无聊吗?”

君执天:“……我不看书。”

他无聊的时候也不会想去看书,何况这些出自凡人之手,和修炼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书籍。

“我知道你不喜欢。”应怜道,“但凡事总有个尝试的过程么。看书是个好习惯。”

实际上,她是觉得君执天修为虽然高,却对于一些常识一无所知,看书可以帮他多补补常识。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君执天便应了下来,“好吧。”

见他答应下来,应怜果然高兴起来。她眉眼弯弯,“那就这么说定了。这些书你拿回去看,有疑惑可以问我。”

君执天应了一声。

他侧头看了应怜一眼,见她喜悦的模样,覆又垂眸。

实际上,他最讨厌说教。

若是别人这么劝他,他必定不屑一顾。

但是,那人是应怜的话……

也不是不可以。

他心中涌现出一丝覆杂的滋味。

好像是甜的。此时,他如愿以偿,应怜全部註意力都投在他身上。

又好像是涩的。

……应怜对他温柔,一心一意治愈他的魔气,是为了让他顺利飞升,升入极天城,做她的属下,为她提供助力。

那么。

如果应怜发现真相,发现他一直在骗她……

君执天不愿继续想下去,他仰头,望了眼一碧如洗的天空,闭了闭眼。

琼华派成了神女治愈魔气的实验场地后,就被阵法封闭了起来。但这对于君执天来说,甚至不能算是阻碍。

到了夜晚,他顺利离开琼华派,召来自己的魔族下属。

自君执天来到修真界后,就一直渺无音讯,仿佛消失了一样。他平时性情暴戾,下属见了他噤若寒蝉,更没人有心思去打听他去了哪裏。

此时,感受到君执天的召唤,他们纷纷在黑夜中现身,俯身跪地,“殿下。”

以往,君执天召集他们时,都会第一时间下达命令。但这次,魔族们等了又等,却始终没听见他发话。

取而代之的,是君执天在他们面前踱来踱去。

他的情绪似乎焦躁又压抑,心事重重,似是为什么而困扰。

下属们也不敢催他。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气氛中,许久后,君执天才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让我变成修士?”

“……”

下属们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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