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辰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他轻轻放下酒杯，语气平缓却极其有力，“既然了解我，今天你就不该叫我过来。”
江永丰眉头深皱，面色相当不悦，“我不叫你，你会过来吗？这么多年，你可有一次主动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认回你二叔，我知道你心裏有气，但作为江氏子孙，你首先要顾全大局。你父亲去世得早，你年纪又太小，咱们偌大的一个家业，总要有人操持，你二叔——”
“我没有什么二叔。”江北辰打断他的话，语气冰冷刺骨，“你要我认我的杀父仇人当二叔？别做梦了。”
“江北辰！”江永丰像是被戳中了痛点，苍老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狰狞。他很少会直呼江北辰的姓名，这次显然是气急了，“什么杀父仇人？那起案子警察都说了，是意外事故，是意外！你到底是听了谁的教唆？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没想明白！我有多疼你父亲，你不知道吗？他若是被人害死的我会坐视不管？”
江北辰看着江永丰，眸色忽然变得幽深。他像是跟他争累了，吵倦了，所以不再歇斯底裏。他只是淡淡地望着江永丰，望着这个他年少时最依赖最敬重，可是后来也是最怨恨的人，缓缓说道：“真相如何，我们心中都有数。警察为什么会将那起爆炸案定性为意外，贺家没少出力。江从谦把自己摘得很干凈，而对此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个结果。”
江北辰的目光落在桌前的红酒杯上，继续道：“生前再疼爱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了就是死了，死人是不能创造价值的，是不能为家族延续荣耀的，只有活着的人才可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既然你选择了保江从谦，那我们之间就再没什么好说的。爷爷，你可千万别动邵初白，我这个人得了疯病，犯起病来伤了你那宝贝儿子和孙子可就不好了。”
江永丰的手颤抖得厉害，他拿了几次都没将筷子重新拿起来，索性放下了手。
“为了一个邵初白……就为了一个邵初白……你这么威胁我？”江永丰闭了闭眼，“小辰啊，邵初白这个人不能留，他在你身边待着，心思可没那么安分。”
“我不在乎。”江北辰道。
江永丰笑了笑，“现在不在乎，是因为你还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若是等你遍体鳞伤的时候，未必还可以这么坦荡地说出这句话。”
江北辰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那就是以后的事了。”
江永丰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茶，漱了漱口，“我是为了你好。邵初白这个人，不能留。”
空气一时之间静得可怕。
江北辰平覆好久才忍住掀桌的冲动。这个老头子从来都是这样，打着为江家好的名义，为他好的名义独断专横地决定着所有的事。
他撑着额角，怒极反笑，语气清淡到根本不像是威胁：“如果邵初白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会让整个江家为他陪葬。”
江永丰手腕一抖，手中茶盏差一点就滑了出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老了，产生了幻听，本能地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江北辰笑笑，眸色却越来越阴鸷。他说道：“如果你敢动邵初白一根汗毛，我就杀了江从谦，杀了江从谦的儿子，也杀了我自己。我会让江家就此绝后，干干凈凈地消失于世间……”他敛了笑，面色狠厉如索命的魔鬼，“以此来祭奠邵初白。”
话音一落，他的嘴角又重新挂上了一抹轻蔑的笑意，“爷爷，如果你觉得这笔买卖划算，尽可以对他下手。”
“你……”江永丰实在没有想到江北辰能混蛋到这种程度，他知道江北辰心中有气，所以这么多年，也不大逼迫他去做什么。但再怎么说，他心裏一直都是偏向江北辰这个孙子的，江家的产业未来也一定是江北辰的。可现如今，为了一个男人，江北辰就能说出这么混账的话，原来整个江家在他眼裏竟是一文不值。
“好、很好。”江永丰顺了顺气，“我看你是鬼迷心窍了。”
“鬼迷心窍吗？我倒不这么认为。”江北辰说道，“被迷了心窍的另有其人吧，被迷到是非不分，被迷到装聋作哑……反正也是，只要有人传承家业又何必在乎已经根本没用了的狗屁真相！人死了，过往付出的情感就能够立即收回，一切利益至上——这一点上，我确实没有得到您的真传。”
又是一场意料之中的不欢而散。
江永丰望着江北辰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苍凉一片。透过时光的缝隙，他好像看到那个还不及他膝头高的小男孩，缠在他身边，没完没了地问他一些幼稚问题。
这场景仿佛昨日才发生过。可是细算起来，居然已经过去了好多年。
曾经他以为蔓延无期的天伦之乐，因一场变故，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从礼死了，他一手带大的孙子也跟他不亲了，可当初的他能怎么办呢？他只有江从礼这么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留下的血脉也才只有十三岁。
他固然知道江从谦跟江从礼的死脱不了干系，可是他没得选择。那时候江永丰已经快六十岁了，刚生过一场大病。
江家偌大的家业，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人瓜分殆尽吗？
他只能认回那个自出生起就没被他看在眼裏的私生子。
他只能做出这样的取舍。
他没有错。
“老爷，太阳晒得毒，咱回屋吧。”管家轻声劝了一句。
江永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望着江北辰离开的方向，已经在门口站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