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真回视他的目光纤尘不染,“我想听你说。”故意加重了那个“你”字。
牧一脸说来话长你真的想听的表情扶额,“父亲那次枪击事件的执行者,是极度迷恋数字技术和依赖精确计算的人,而铁男不是。”
言语的从容让藤真有了一瞬间的于心不忍,不过他很清楚,这样才是牧。
“那天下了一场大雨,无法通过弹道硝烟反应测试逆向推断枪击的位置,两党联合调查组的结论是,狙击手在隔离带的白桦林裏开枪。”
牧停了停,看藤真眉心轻皱,低头浅啜半温的茶。
“和事发路段平行且相距不远有一条磁悬浮轨,列车时刻表是固定的,父亲的座车也出于安全考虑严格限定了时速,所以那个人只要适时乘上那趟车,在准确的时间准确的位置以准确的角度开枪的话,成功率是百分之百。”
天青色瓷杯放回小案上,“你想说连那场大雨都是他计算好的?”藤真带着点孩子似的天马行空问。
“像天方夜谭吗?”牧淡然又把那半杯茶续满。
藤真笑了笑,不置可否。答应这个人共进晚餐,是在ansir都不曾做过的事,那时的关系很简单,女生中间长久地散布着关于这两个名字的绯色传闻,真相是两人去图书馆都选隔天。有多想无视就有多在意,却是不争的事实。
牧也藉此知道,大学时那位神一样的敌手原来很是挑食,于是不声不响把他们唯一的沙拉盘对边整齐排开的洋葱揽过来,又拨了自己这边的蘑菇和他换。彼此各怀心事,再没有别的话。
“藤真,是故意选这个时候出现的吧。”之后陪看那份记录一直到凌晨,牧步出格子门的剎那忽然这样问到,立在门口沈默了许久,又说,“下午去了公墓,今天是他的忌日。”
藤真听得一怔,也就是说,他和他从毕业分别到此时此刻,整好五年,事先想到的话,还会不会来呢。“伯父……前辈他临终有没有说过什么?”不知所以的中途改口,不知是出于对逝者的歉敬还是对生者的刻意疏远。
牧来到半敞的门下另侧,兀自倚门席地而坐,朝工作室昏暗的尽头漫漫望过去,“我从ansir高中部升入大学以后,和父亲冷战了四年,因为不想加入海党继承他的事业,但是卒业日的早上他说,是时候放手让我选择自己的路。也许那时就有不好的预感。”
和牧隔着身后半叶格子门,却比小案边对坐时还切近,藤真扬头枕在门格上,“仍然站在前辈离开的地方,明知道他不许你违背初心。为此日夜困扰着吗?”
“不光因为他,藤真。”这夜之后再不会和这样一个人背靠着背,所以没有什么话不能说,“那天于我,就像一道时空裂隙。得到生命裏最重要的两个人的许诺,因为其中一个离开,一瞬间又全部失去了。”
“牧,我还在。”藤真不知道这句话为什么可以说得天经地义,细想来没什么逻辑。
我不在了,牧回答。是心裏的声音,藤真却听见了。记得那时灯火正明昧,一室静好,藤真倚着格子门,并没转身,只向半开的空隙裏,把左手从身后递过来,牧覆上他的手掌,温润未暖,摩挲,握住。
很久以后千百度忆起此间的温存,以初初相见时的那两个名字相握,不假任何附丽也绝无半分心机,恍若曾经的青葱岁月,无论怎样决绝的胜败,见面仍可云淡风轻地点头致意,不必微笑着说出相杀的言语。
翌日牧亲自送返,临行在工作室的门口,藤真向尽头那卷常胜回望了一霎,边踏过空寂的走廊边听见牧说,“有什么奇怪,这裏是国防部,不写常胜,难道写打不还手?”
猝不及防地,步伐滞了滞,然后笑了。牧一直记得,那天早晨藤真健司的那个笑容好看到寤寐不忘。
也对。牧不是那种为廉价的曾经念念不忘的人,所以那样的执念怎么会因自己而生长。一直以来太介意这个人的存在,所以觉得他事事都有所针对的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呢。
归途中从敞开的车窗听见风,看见晨光裏不知名的群鸟掠过白桦林梢,心裏前所未有的累。
那天牧的车就停在国安部正门对过那条街边,道别的话都无从说起,彼此静静在车裏坐了许久,最后牧说,“有几句话,今天过后,就不再说了。”等藤真停在窗上的视线转向他,才继续说,“毕业那年你帮我赢过一场赌,但你并不清楚,我赌的不是诗,而是告白。”
“……”牧绅一你太狠了。神色都未来得及愕然,就那么心平气和地听着。
“当时约定无论用什么方法,我说喜欢你,你对我笑了,就算我赢。”
等反应过来想到应该阻止,“牧,事到如今,那样的话就不必说了。”一直是这么不择手段的家伙我早该明白。
“赌局是真的,告白,也是真的。”
最后的回答,已是心如死灰气定神闲,“今时今日牧的言行,我都会视为计谋和战术。”
“请不必手下留情。”牧的话,让曾经年少轻狂的彼此因猝然中断而迟迟不肯割舍的漫漫流年,倏忽一下都散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