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沈书第一次发现自己竟可以龌龊到这样的地步。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离开黄云天他竟可以如此轻巧地说出这个当初被他和黄杨宁赌咒发誓一辈子都不会说的秘密。他看着黄杨宁的不安才反应过来，他像吞了无数只苍蝇一样恶心自己。他拽住黄杨宁掐住他的手，仓惶地说道：“我，我……”黄杨宁挣开他的手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沈书，你不能这样。”沈书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圆回他自己的龌龊，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掩饰他的仓惶，他就像一条被抓住的鱼，他只能惊慌的摆着尾巴，却不能逃脱被抓住的宿命。
“我就当没有听到过。”黄杨宁不再看他。
黄杨宁能接受黄云天和沈书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接受黄云天和李薄在一起呢？如果这是你的疑问，那答案很简单。黄云天只喜欢沈书，没有其他人。黄杨宁不是说过：“他只看得起沈书。”这句话是有二意的，是说给李薄听的。她不愿意李薄生命裏再出现一个悲剧，可是当年当她和沈书展开李薄的日记本时就已经知道了一个逃脱不了的悲剧。
人生不就是一个悲剧接着一个悲剧吗？李薄的出生就是一个悲剧，他的出生夺走他妈的命，他爸看着他就是在看着一个仇人，李薄长得多像他妈就有多惹李薄他爸的恨，他爸喝醉了酒当着沈书和黄杨宁的面掐着李薄的脖子说：“你就该死！我恨不得亲手把你杀了！”可是他爸做不到，他爸不能杀了他最爱的女人用了命留下来的孩子，何况那个孩子是他的种！可他宁愿没有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夺了他妈的命，让他无止境地痛苦着。终于有一天他受不住这样的痛苦了，他不能杀了李薄可是他能杀了自己，他终于想通了，不是李薄该死，是他该死，他一早就该和李薄他妈一起死了，为什么他要独自痛苦这么多年？他喝醉了酒，爬上了自己家的窗子，那栋颓靡的老楼也有六层楼高，李薄家不幸的住在了最高的一层，他爸站在窗臺边对着刚刚放学回来的李薄笑，然后他就降落了。李薄说：“他的脑子就像一个西瓜一样，咯嘣一下碎了流出了裏面的瓤。”那年李薄初三，本就贫穷的家庭因为李薄他爸的自杀变得更加贫穷，他没有爷爷没有奶奶没有外公没有外婆，因为他爸他妈当年有着一段轰轰烈烈的爱情，他们从各自家裏跑了出来，跑到了这个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城市。可是如今这个城市与李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去强硬的掰断这个联系，也是藕断丝连。他爸死在这裏，他妈死在这裏，他生在这裏。李薄在他爸死后再没有去过学校，他需要自己养活自己，他比不得黄杨宁比不得沈书，他们俩家庭富裕，他们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一次黄杨宁和沈书放了学去找他时，他红着眼睛吼道：“你们知道什么？你们穿着上百上千的衣服还每天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你们一出门就潇洒地伸手打车，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打一次车就能抵我几次饭钱！你们忘了当初你们是怎么和我当上朋友的吗？是我被同学们嘲笑上体育课连一双运动鞋都没有，是我被他们嘲笑一年四季都穿着学校那丑兮兮的校服，然后你们多豪迈啊，给了我鞋给了我衣服，你们知道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吗？”李薄笑了起来，他继续说道：“他们说，我就是你们养的奴才，一条狗……”他说到这裏，黄杨宁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沈书拉住黄杨宁叫道：“宁宁！”李薄捂着脸对沈书说：“你看你看，沈书你多高尚！你不知道你姐是怎么看我的吗？不，不对，她都不屑于看我。我说了这么多话，你还不觉得我该打吗？不觉得浪费了你们的怜悯心吗？你多好啊，好到我有时候都会恨你！凭什么？凭什么？你也只是比我投胎投得好一点！”沈书盯着发了疯的李薄，他那时候还很年轻，年轻得要死。黄杨宁那时候也很年轻，年轻得不需要用任何化妆品，素面朝天的样子也让青春期的少年们对着她疯狂地摇着尾巴。这三个年轻的人，站在那栋年岁已高的老楼裏，那三张年轻干凈的脸对比着骯臟的砖石，流露出一种无形的讽刺。太阳就要不见了，那个女孩子突然笑了，她的笑声像是一阵银铃响，清脆得要命。她开口说道：“沈书，走不走？”沈书摇摇头，他走到李薄面前说道：“你每一刻每一分钟都在恨我吗？”李薄的脸色苍白，他看着沈书说道：“恨，怎么不恨？”沈书转过头对着黄杨宁说：“走吧。”黄杨宁临出门前转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李薄，她说：“我从来不给可怜的人一点怜悯，我怜悯的都是我爱的人。”黑暗早把李薄吞噬，他在这黑暗裏微弱地喘着气，铺天盖地朝他扑来的黑暗，留下他一个人的黑暗，他知道那两道温暖的光再也不会出现了。
说起来李薄比沈书小了两岁，他读小学时连跳了两级，到了初中就和沈书黄杨宁成了一个班的同学了。他记得第一次上课看见黄杨宁和沈书的时候。第一节课老师让自我介绍，说说自己姓名年龄爱好，恶俗的要死的项目。可是还是要听老师的话，班裏的人按着座位站起来做着自我介绍，这个说我喜欢画画，那个说我喜欢下棋，这个又说我喜欢画画，那个又说我喜欢唱歌。轮到黄杨宁时她站起来说道：“我叫黄杨宁。”然后坐了下去，老师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沈书就站了起来说道：“我叫沈书。”然后又坐了下去。老师敲敲黑板说道：“这两位同学，请给同学们说说你们的年龄爱好。”沈书抬头说了一句：“怎么这么烦人啊！”黄杨宁就趴在桌子上笑出了声。李薄看着他们两个，这两个剪着新潮发型的人，露出好看的眉目的人，真让他羡慕。老师正要发火，门口突然走进了一个人，她披着长长的头发，瘦高瘦高的，趾高气昂地走进了门，四处张望了一下最后眼光定格在沈书和黄杨宁的位置，开口叫道：“小书，宁宁，赶紧走了。”随即她扫了一眼站在讲臺上绿了脸的老师，笑道：“哟，还没下课啊，怎么这么烦人啊！”然后全班都笑了起来。老师气得要死，对着这个女生问道：“你是哪班的？”女生乖乖巧巧地答道：“初二三班的。”然后她又补了句：“不出去。”老师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滚出去！”她看了看伸在眼前的手，转头不耐烦地说了声：“沈书，你们不走我走了啊！真是晦气！”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沈书他们班，就见老师一下拦住了她问道：“叫什么名字？”她蹙了蹙眉说道：“你要我走又要拦着我，我到底是走不走？”老师拦着她说道：“把你名字说出来！”“程久久。”程久久绕过老师直径朝门口走了。沈书和黄杨宁一下从位子上蹦起来叫道：“等等我们啊！”然后双双提起书包绕过老师跑了出去。老师连忙跑出去追人，却不见了他们的踪影。他回到班裏敲着黑板对着全班同学说道：“看见没有？看见没有？这就是社会败类！不尊师重道，目无法纪！”可是李薄觉得这很酷。
这其实一点儿都不酷。无论是程久久还是沈书还是黄杨宁，回想起初中时的猖狂就觉得简直丧心病狂，虽说当时他们觉得干得漂亮。沈书老是感嘆：“当初胆儿怎么这么大！”他记得黄杨宁初一下学期的时候和同班的一个打篮球的男的谈恋爱，有一次体育课下雨，他们窝在教室裏，沈书和李薄磕着瓜子在前排聊着天，黄杨宁自然是跑到那男生的座位那儿去谈情说爱去了。他们突然听见后面的人“哇”了一声，他和李薄连忙扭头往后看，就看见黄杨宁坐在桌子上，那个男的抱着她，两人吻得格外难分难舍。沈书忙扔了手上的瓜子，一下跳到了桌子上拍着掌发着怪声。李薄一张嘴成了“0”字形，突然他被沈书抓住了衣服，沈书俯下身子对着他张狂地笑，说道：“站上来。”他站上了桌子，看着不远处黄杨宁与别人的热吻，听到耳边沈书的怪叫声，他也高兴了起来。他和着沈书的拍掌声，用力地拍着手掌，然后和沈书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笑成了月牙的形状。那时候多青春啊，青春的尾巴都快要翘到天上去了。李薄在初二那年和初三的一个男生搞在了一起，之所以用“搞”这个字，是因为沈书和黄杨宁发现这段恋情的时候李薄正在那条他们的“私人”小道上与那个男生吻得比黄杨宁的当众热吻还要激情万分。用黄杨宁的话说：“我都看见你的手在摸那个男的的小弟弟了。”那真的是一个非常意外的状况，那段时间李薄总是时不时的找借口不和沈书黄杨宁一起走，沈书和黄杨宁自然也觉得这裏面有鬼。有天他们俩故意说要和程久久先走，然后悄悄蹲在学校外面的小吃店裏，看着李薄一个人拐进了那条属于他们的“私人”小道，沈书和黄杨宁还十分纳闷，以为是自己想多了，结果两人一走进巷子，拐了个道就看见那十分香艷的一幕了。李薄被吓了好大一跳，他推开压住他的男孩，看着沈书和黄杨宁，那个男孩一转头看见身后站着两个人吓得拔腿就跑。黄杨宁走过去打了一下李薄说道：“行啊你。”沈书心裏是非常波涛汹涌的，他看着李薄，他觉得他在看着另一个自己，他感到恐惧和不安。为此他总是有意无意的躲了李薄一段时日，后来沈书想通了，又和李薄勾肩搭背地走在了一起。
他们三人吵过闹过互相诋毁过分开过，可是最后还是在一起很多年了，未来也还会在一起很多年。暂且先不在这裏说经过初三那年的争吵后他们是怎么和好的，该提到沈书和黄杨宁偷看李薄日记的事儿了。那是沈书和黄杨宁二十二岁，李薄二十岁的事儿了。他们都不小了，早就过了那种喜欢窥探别人小秘密的年纪，其实沈书和黄杨宁不知道那是李薄的日记本，我才不信谁的日记封面上真的印着奇丑无比的“日记本”三个字。那天，沈书和黄杨宁跑到李薄家把睡懒觉的李薄揪了起来，李薄拿着衣服进了厕所洗澡，沈书躺在李薄床上嘆气道：“我瞬间也不想出去了。”黄杨宁只是那么一随手，抓了就近一个本子朝沈书扔了过去。沈书一侧身子躲过了那个黑色封面的本子，他对着黄杨宁笑道：“你打不准我打不准我……”黄杨宁朝他翻了个白眼，走到他身边把那个本子拾了起来，她躺了下去说道：“你他妈怎么这么幼稚？”沈书懒得理她，闭目养神。他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恹恹的，隔壁家估计是养了猫，懒洋洋的猫叫声听得他发困，他觉得自己就要睡着了，就要睡着了。黄杨宁突然十分惊恐地拍了拍他叫道：“沈书！”沈书睁开眼扭过身子看着她手裏拿着一本打开了的本子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他心裏咯噔一下，他急忙问道：“怎么了？”黄杨宁把本子递给他，他接过来看见展开的那页上满满是李薄的笔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