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悫靠回椅背,
沈默良久,最后只能闭上眼睛:“她是姜氏,不是李珠。”
殿外又来一人,
李悫定睛一看,是披甲的李夙,身后还带着一队甲兵,
立时大喜:“我儿,你来了!”
李夙看着他面上的欣喜,知道他这是以为自己是来救驾的,却也不马上戳穿,
走至他面前。
“是,我来了,陛下。”
李悫见她并没有如同在病中一般亲亲热热称自己为阿耶,目光马上变得警惕:“你是来干什么的?”
李夙挑眉,
从怀中拿出两份空的诏书,
放到他面前:“我当然是来帮陛下写罪己诏的。”
“罪己诏?不!我不!你什么时候……”李悫震怒,
气大伤身,又引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崔游靠了过来,
倾身替他顺气,表情十分和善。
“今日陛下要写下罪己诏,
废太子,为李帅正名。”崔游道,
“否则,
这江山就有可能不是李氏子来坐了。”
李悫狠狠瞪向他,咬牙切齿道:“你今日指鹿为马,呵呵!你信不信我一头撞死在这裏,日后你就算登基了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受世人唾骂。”
崔游收回给李悫顺气的手,站起身来,用只有二人之间能听见的声音道:“您觉得我行至今日,还会怕什么被世人唾骂?”
“而且,你敢吗?撞死在这裏?你不敢的。”崔游将两封空白的圣旨推到李悫面前,往他手裏塞了一支笔,“写吧,陛下。今日之后,江山仍旧是姓李的。”
李悫抓住他的手:“你发誓?”
崔游掀起眼帘:“我不发誓,除了相信我,你已经别无选择。城外就是你这个好儿子引狼入室带来的‘援军’,除了我,美人能收拾这场乱子。”
李悫在众目睽睽之下写下罪己诏,痛陈自己对于手足的残忍,又亲笔将李璇废除。
直到这般,崔游才肯罢休,遣散百官,结束了这场闹剧。
百官俱散,李璇被李夙的人带走,苏伏将一碗豆羹放到姜无芳的手中:“陛下还没有用小食。”
待姜无芳接过去,他又看了一眼崔游,将殿上的侍者也都带了下去。
一时间,刚才还吵吵嚷嚷的殿上瞬时间空荡了下来。
姜无芳与崔游对视一眼,想起刚出门时他说的话,便端着那碗还有些烫手的豆羹,径直往李悫那边走去。
她盛了满满一勺豆羹,递到李悫面前,李悫早上还没有用饭,豆香飘逸,他腹中空荡荡,却没有敢张口吃下这一勺豆羹。
姜无芳见他一脸防备,不由得笑出声,将那一勺豆羹吃入口中,随手搁置到地上。
“伯父,好久不见。”她道。
李悫老眼昏花,瞇着眼睛看向她的时候被她身后的晨光刺了眼,只能看到她模模糊糊的轮廓。
即便是如此,也让他想起了那个人。
她像极了那个人。
“你来是为了杀了我吗?”李悫哑声。
姜无芳站起身来:“从前我有这个念头,现在没有了。比起一刀杀了你,让时间和无尽的梦魇缠绕着你至死——用你自己的罪恶来惩罚你自己,这样或许更好。”
她抬头,落入眼帘的是“亲贤中直”四个字,她望着那四个字楞了片刻的神,接着道:“你知道阿耶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李悫沈默。
姜无芳闭上眼睛,当年牢中的景象出闸一般涌入她的脑海,再睁开眼时,满眼通红。
“阿耶说:‘燃萁煮豆,何以至此?’”她道,“伯父,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事情,阿耶从来没有想过和你争,所以,何以至此?”
她没有给李悫解释的机会,揉了揉眼睛,往外走去。
李悫瘫坐在龙座上,他的面容已经由于时间与病痛苍老了许多,双目无神,直直看着那道身影走出殿门,嘴唇微动,却再也没有说出什么。
崔游看着他,冷冷道:“你的幸运在于你的兄弟并没有野心,他甚至天真到想在你这个并非一母同胞的兄长身上汲取一丝不存在的温暖。有人的一时心软,让你能够活到现在,不过日后,想要善终,倒也是难了。”
他说完,便转身跟着那道身影走了出去。
李悫待他们走了之后,耳朵裏想起好几声稚嫩的童声:“哥哥!以后我要当大将军。”
“哥哥。”
“哥哥!”
“哥哥——”
他知道这不过是幻听罢了,却还是忍不住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起身,脧巡一圈,却没有看见当年那个总是配着一把木剑跟在他的屁-股后头的小孩。
李悫的眼尾不知觉划过几滴泪,他抬手一摸,看到湿漉漉的掌心,有些楞怔。
这些年来,他只为着自己而活。
先皇和先皇后为他留下了庞大的臣子体系,起初,无论他如何胡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些臣子就能支撑一个帝-国的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