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游正要将书卷丢上车厢,
却因手上被重量压到临界点而松了几分劲,再想提气起来早已为时已晚,那一摞书眼见倾斜起来。
一双纤白如玉的手伸过来,
仅用二指就将书摞稳住,再一用力,将那倾斜的书摞丢到了车厢中。
崔游木然转头,
幽幽道:“上车吧。”
他连脚凳都没要,长腿一跨就上了车,速度之快,只余下幔帐悠悠晃动。
车夫拿着脚凳目瞪口呆,
想了想还是放在了地上,苦笑:“娘子,请。”
姜无芳也是纵身一跃,轻巧上了车:“不必了。”
车夫只好嘆了口气,
将脚凳放回车上。
姜无芳正要转身进车厢,
就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后面扯住了衣角,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听见衣帛撕裂之声。
她皱眉看着袍脚,
原来是刚才上车太急,没註意看自己的袍脚被挂在了骖马靷上的一根铁线上,
举动之间将衣服挂裂了。
她蹙起眉头,将衣服和铁线分开。
车夫拍着脚凳:“看来娘子还是应用脚凳才是。”
崔游听见外面的动静,
隔着幔帐道:“怎么了?”
“没什么。”她躬身进了车,
解释道,“衣服勾破了。”
崔游看向她身上的胡服,袍脚至下腰间撕裂成一条歪七扭八的长痕。
他对外面的车夫道:“先不必回府,去玉冕阁。”
玉冕阁是汴京中有名的制衣铺,
专以给贵人供衣为主,分为专门定制和成衣两个版块,定制的衣物更是价值不菲,且不论需要排队等,那一件便可抵洛宁坊一座三进的小宅院。
成衣的话倒是会便宜上一些,却也是可供普通人家一年的嚼用。
姜无芳连忙打断:“奴用不着这么好的东西,奴还有好几套可以换洗的衣物,相公不必这般费事。”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的麻葛服上脧眼片刻,伸手过去想给自己斟杯茶,姜无芳一见他伸手往茶臺去,立时很有眼力见地坐了过去,倒上香茶奉上。
崔游喝完那半杯茶,才泰然自若轻启薄唇:“谁说我要给你买了,我是要给自己买。”
玉冕阁向来做的都是贵人的生意,平常就算是有士族过来都是不卑不亢的,只管做生意就是了。
本来兰娘子正在后院洗手凈面,打算午休小憩,前头柜臺上的小板就匆匆忙忙冲了进来。
“兰娘子——”
兰娘子用干毛巾擦着手,觑他一眼:“我说过多少次了,咱们这裏最忌的就是冒冒失失,有什么事情把气顺直了再说。要优雅,优雅。”
兰娘子本来就是没落士族出身,祖上也是有过辉煌的,后来被玉冕阁背后的东家看上,就来当了主事,平日裏为人最为稳妥,也极为註重风度。
小板原地捂着肚子顺气,兰娘子等了一会儿,见他顺过气来了,不再火急火燎了,这才慢条斯理喝了一口水,对他说道:“好了,说罢。”
“崔……崔相公来了!”小板尽量平覆心情。
兰娘子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哪个崔相公?”
小板道:“还有哪个崔相公?自然是城东太艺坊崔府的崔游崔相公啊。“
小板话音未落,就见兰娘子已经将手上的杯子重重往桌上一丢,噔一下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小板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兰娘子一边拢着自己的头发一边斥他:“你个彘货,不懂变通。崔相公来了也不早告诉我。”
她说完也不待小板回应,脚下生风就往前头去了,直把年轻力壮的小板都甩在了后头。
小板满脸委屈,我是要说来着,可不是你让我先别说的吗。
兰娘子临到门口,往裏看了一眼那紫衣丰神郎君,停下脚步再拢了一番头发,这才挂上笑,踏进了门槛。
“崔相公,怠慢了。”
美人面上羞粉:“今日有新衣到,相公请跟儿来,好好挑挑。”
姜无芳在一旁见了心下咂舌。
以前在她们家最鼎盛的时候她亲自来玉冕阁,当时这一位娘子还不是主事,虽未有太过眼高于顶,可是那浑身上下都写着:“就这几件,爱买不买。”
如今做了主事娘子,对待崔游竟能如此……任君挑选?
这看脸看得也太过了。
可惜崔游面对美人示好,却好似双目失明一般。
他目不斜视,在一众新到的成衣当中随便扫了一眼,便随手指了几件。
“就这个,这个和这个吧。”
兰娘子看出他的漫不经心,示意小板包起,之后又道:“相公可是没有可心的样式?不如由儿给相公量了尺寸,再行定做?相公的衣服,儿一定让人先行去做,细细去制。”
崔游眼眸一垂:“好。”
小板闻言先将手中打包好的衣物搁置在一边,拿起卷尺想要过去给崔游丈量,刚走了几步就被兰娘子叫停。
“儿亲自来给相公量。”
小板闻言乖乖递给兰娘子,兰娘子眼都要笑弯了,眼看手就要碰上崔游,却见崔游往后撤了一步,抬颌冲姜无芳道:“你给她量。”
他的手指虚虚一点小板:“你来给我量就可以了。”
小板看了一眼兰娘子,只好重新拿上一个卷尺去给崔游量身。
姜无芳则连连摆手:“相公不是说是为了给自己买吗,奴不要,真不要。”
崔游目光清凌:“莫非你想日后穿麻葛面上?”
原来是因为这个……
姜无芳犹疑了。
崔游却不给她再反驳的机会,催促兰娘子:“去吧。”
兰娘子的目光投向姜无芳,面上桃红褪-去,早没有适才的热情。
不过到底也是沈得住气的,明白自己方才有些过了,现下沈下来,应喏一声,过去给姜无芳丈量。
姜无芳乖乖任她摆布,心下忖道:不想如今的阿檀为了讨好李悫,竟在细微之处也愿下如此功夫。
兰娘子拿着卷尺伸手围住她的腰身,有些讶异,抬头嘆道:“娘子的腰身好生纤细。”
她听闻兰娘子的夸奖,赧然一笑,并不说话,倒是崔游听见了,侧眼过去,眸色深沈。
兰娘子本就是熟手,很快就将她的尺寸量好。
她想来知道进退,眼下也不拈酸吃醋,这清朗郎君人人爱,身姿甚妙的女郎,在她这裏自然也是同理。
她边在纸上记录下数据,边抬眼看了一眼姜无芳的面容,心下暗嘆,虽然面容上只算得上清秀,不过这等身材,难怪是崔相公带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