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游声量不高,
看向李璇时面上似笑非笑,远处看着,倒像是二人在谈笑,
只有李璇因为距离近,所以看得见崔游眼中的阴鸷与警告。
李璇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僵持片刻,还是没有落到他预想的地方,
迫于威压,他不自然地将手缩回。
他上一次见到崔游这个眼神是在楚德被凌迟的那日。
那时崔游刚当上右相,第一件事就是将楚德扳倒。
楚德死的那天是崔游监刑的。
灰蒙蒙的天穹偶有几只寒鸦飞过,空气裏均是浓烈的血腥之味。
那个年轻俊朗的右相,
站在风口之中,黑发被风卷起,在半空中缱绻。
灰暗的色彩盈漫他整个琉璃色的瞳珠,就那样弯着眸看着楚德被一刀一刀凌迟致死,
面上也是带着这般笑意。
那时的李璇就意识到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危险不容小觑。
楚德在李悫尚未践祚,
仍为大王之时便已经跟着办差。等到李悫践祚,
便是风头无两。
连李晏那一桩事,其实也是经了楚德的手先在暗地裏办了的,
否则李悫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指摘。
在崔游上位之前,所有人都觉得楚德是一座嵯峨巉岩,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步步将楚德取而代之,
又亲手将这一座山凿穿,
直至全部击碎。
眼下崔游以这种神情看着自己,李璇心中不免升起一起荒诞的念头。
自己有一日亦会如此倒下!
李璇想到这个可能性,面上更带上了三分狠决。
“尔敢如此同孤说话?不要以为你仗着阿耶就能如此放肆。”
李璇也学着他,挂上阴恻恻的笑容。
只是他这个表情太过于明显,
在旁边的人看来就是崔游被李璇找麻烦了。
崔游就在李璇出来的时候他就明白今日的事情是谁的手笔,李璇这个蠢货,浑身上下莫不写满了狂傲自大,想看他出丑的模样。
只是他怀中还有姜无芳,所以他并不豫与李璇在此多做纠缠。
“殿下有空在这裏与我白费口舌,不若去看看毅德坊怎么样了。”由于时间游移,崔游脸上那抹红已经染上的眼尾。
李璇闻言面色一变。
毅德坊?他最生钱的一处赌坊私产是在那裏!
李璇转头对徐恒道:“还楞着做什么,现在去毅德坊!”
崔游没有再理会这边的兵荒马乱,如珍如宝抱着怀中的人,上了车舆。
漫天的黑雾裏,姜无芳感觉自己的心跳过速,鼻尖萦绕着一股苦味。
她每往黑雾之外迈出去一步,那黑雾就会往外生长出一寸,牢牢将她困住,永远身处黑暗。
黑雾在她眼前变得狰狞,像是一张要将人拆吃入腹的巨口,她想要逃脱,却感觉脚下黏腻,低头一看,舄履上全是鲜红的血。
黑雾外有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爷娘的,有阿玉的,有管家的,甚至有年少时经常爱给自己买冬瓜糖的门房大叔的声音。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草儿奴,好疼啊!救我!草儿奴!”
她冲出去想将这些熟悉的面孔拉住。
却见回头时,这些人鲜活的面庞迅速染满鲜血,来来回回重覆着这些话,然后像一阵轻烟,倏地散了。
她焦急地在原地逡巡,可是这裏却好像与世隔绝了一般,永远只有自己的回声,像是永远不会没有人听到她的声音,只能听得见她自己的呼吸。
只有她一个人了。
不!不要走!
姜无芳的眼泪簌簌而流,沾湿脸颊。
一双带着温度的手蓦地拂上她的脸,鼻尖上的苦味也越来越重,将她拉回现实。
她在梦魇中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那双熟悉的琉璃眼眸。
“崔相公……”姜无芳待看清眼前的人后,立时想撑起身子来,却发现自己浑身无力,连声音也艰涩沙哑。
崔游听见她的称呼,眸光一闪,手中搅着碗裏的药汁,温声道:“先别起来,余毒虽已清完,身体还是会有些不适,你且躺着。”
小满本来是趴在后面的茶几上的,这时模模糊糊听见二人说话的声音,已经醒了,走了过来,惊喜道:“娘子,你终于醒了。可担心死我了。”
姜无芳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咳嗽了起来。
崔游用手缓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别急着说话。”
李璇派人给他们下的药叫做纵-情烧,能催发出人最大的欲-望。
若是男女之间已有过房-事经验的,自会欲罢不能,脑中只想和-合。
谁料遇到的这两个都是没有人事经验的,二人只抱着生啃了一会,碰碰嘴唇罢了。
且崔游后面发现不对,立刻即时撤走。原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可由于姜无芳喝下太多,又有酒力催发,多少伤了身体。
她回来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眼下自然是浑身无力。
姜无芳看着崔游给自己顺气的手,像见了鬼一样拼命给小满使眼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由于纵-情烧的缘故,她喝下酒后的事情都记不清了。
崔游看着她对着小满挤眉弄眼,知道她在想什么,对小满道:“你去给你们娘子准备一碗热粥,睡了这么久,只喝了一些药水,再不吃东西胃该难受了。”
姜无芳只觉得他温柔的口吻太过于奇怪,瞪着小满,示意她不要走。
可小满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崔游,对她也是一通挤眉弄眼,无声表示:“没事的,崔相公对你很好。”然后就退了下去,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姜无芳看她刚才那个狰狞的表情,心道不妙,小满是怎么了,看上去这么痛苦。
她下意识去摸脸,却发现入手不是人皮面-具稍显冰凉的触感,却是自己软嫩温热的脸庞。
姜无芳有些惊慌,抬眼去看崔游,却见他吹了一口药汁,将盛满药的瓷白勺子递到她的唇边:“不烫了,这药可以补充些体力,单喝也不伤胃的。”
姜无芳眼下发觉自己脸上的面-具不见了,哪裏还有心情喝药,她鹰觑鹘望,面上带着警惕。
崔游看到她这副样子,心下嘆气,思及她的身体,勺子还是往前伸了伸,“先喝药。等下我再跟你说。”
姜无芳还是不肯喝,摇摇头,声音嘶哑:“崔阿檀,你若是还顾及以前的情分,就帮我保守这个秘密。”
崔游道:“你信我吗?”
姜无芳有片刻的茫然,信?
若非一个信字,阿耶何至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