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说立秋也就在眼前,
前几日还凉风习习,这几日好巧不巧秋老虎也开始发威,一丝风也吝惜不见,
闷得人难受。
天黑得出奇,明明已经再过半个时辰就是鸡鸣,穹廓仍旧像是打翻墨砚似的黑沈,
莫说不见月儿,连半个星子也无。
崔府上下皆在酣梦之中,唯有铭草居中崔游的房中,悄悄亮起烛火。
底下奴仆低着头训练有素端着盥洗的器具鱼贯而出,
最后一个还旋身将门带上,随即跟上前面的人,脚步极轻,除去间或有衣物的窸窣声,
半分杂音也没有。
站在门口的崔东压低声音,
对小满道:“今日起得早,
待相公与娘子出门了,天再亮些我带你去吃汤饼。”
小满臊眉耷眼,
道:“今日我不能跟在娘子身旁,心中总有些七上八下的,
顾不上什么汤饼不汤饼的了。”
崔东用衣角给她打扇,安抚道:“相公安排,
万事周全,
你放心等姜娘子回来便是了。”
崔东觉得她根本不用担心这个,若论对姜娘子的上心程度,这崔相公可决计不输给任何人。
很早之前相公就已经开始吩咐他,暗地打点许多关窍,
当时他仍不知为何。到了前几日相公说要让姜娘子跟着一起上朝,他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竟是都在为了这些做准备。
虽然他自己是不知道相公今日要扳李义森一定要让姜娘子在场,只信一点,但凡是相公的谋划,均有道理。
小满本也是因为天气有些烦闷,听他一说,再加上扇风带来的一丝清凉,总算是让她好受一些,点点头道:“那便不出去吃了,你若想吃汤饼,我给你做便是。”
崔东本也不是为了去吃那汤饼才开的口,眼下听到事情达成,立时笑弯了眼,衣角扇得更加卖力了。
屋内,姜无芳看着崔游低头认真搅拌玉碗中的物什,道:“要不你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也快些。”
崔游不理会她的推脱,淡淡扫眼过来,将手中的玉碗放置在茶几上,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勾道:“过来。”
她乖乖坐下,崔游倾身过来,剎那间的靠拢,姜无芳看到他盯着自己的脸时认真的眼神,心中一悸:“怎么了?”
她心有旁骛,崔游却岿然不动,眼神清明认真。
他右手拿起一把刷子,沾上些修颜粉,将她秀美的颌面扫成郎君的阔朗,然后接着拿起玉碗,将裏面姜黄色的膏脂粉揩一些在指尖,道:“即便是这张面-具能将你的容色隐去,却依然能看出女郎的轮廓,我给你上下修颜粉,修得粗些。来,闭眼。”
她不仅皮相绝美,骨相更是女郎之中少有的玉骨仙姿,也只能看这些江湖之术将她泯然众人,至于身姿,他已经让人特制了穿上能使身材壮硕平板的衣物让她穿上,只要掩去那份婀娜玉骨,自然万事大吉。
姜无芳听他声音柔澈,不由也按他所言闭上眼睛。
她只感觉那沾了膏脂粉的指尖有些微凉,在她戴着面-具的脸上涂涂抹抹,不时,便听他道:“好了。”
她再睁开眼睛,面前已经被他放置上一块铜镜,镜中映出她如今的面容,轮廓清俊修刻,原先面-具的肤色已经算是黯淡,如今因上了特制的膏脂粉,更是显得人更加不起眼。
在她打量自己的功夫,崔游这边已经将手指擦干凈,又对她道:“你的眼睛过于惹眼,到时还要再像之前训练的一般行事才好。”
她本就眉眼极美,即便是先前掩去了八-九分的容颜,这双如明珠般顾盼神飞的眸仍是能叫人见之忘俗。是以,如今为保万全,他已经让她跟着易容高手进行过系列的神态学习,如今她照着方法,将眉眼放松耷拉一般,掩盖住神动,自然也就万事大吉。
姜无芳知道他的意思,哪有不应的,立时就做出之前学了许久的眼神,想要吓吓他:“你看,如此行不行。”
她悟性极佳,当时那位易容高手只稍加点拨,她便能够触类旁通,不仅将眼神练得有些阴冷怖人,连面上的表情也能举一反三稍加调整,看起来连那位老师都要说一声:“你这眼神放松些,否则真有些骇人,我都不敢定定看你这眼神。”
她调皮想要吓上他一吓,用的便是十成十的力气,眼神格外阴冷,谁知那头的崔游看着她一脸歪七扭八,却是笑了。
他手上的披风斗篷系上她的颈间,将轻薄宽大的兜帽盖上她的头,伸手抚一抚她的眼睫,道:“嗯,学得好。真不错。放松些。”
姜无芳被他四两拨千斤,心知这是吓不到他了,这才又收敛一些面上的力气。
崔游推开门,门口的二人早已噤声,见他们出来,崔东和小满对视一眼,随即崔东率先开口道:“相公,门口的车舆已经备好了。”
崔游点头,旋即抬头,目光一凝,空中仍旧是晕不开的黑墨色。
他低声对身后的人道:“走吧。”
从前均是她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小满虽然也在她的身旁,可她到底还要比自己小上一些,而且心智更为单纯,有些事情只能靠她自己决定。
此时此刻,姜无芳的心中突然升腾起一个念头,那就是——原来不用一个人举棋不定,出入有商有量,感觉竟是如此好。
兜帽下的人看不清神情,却是能感觉到她重重深呼吸一口,然后道:“好,一起走吧。”
此时远未到上朝的时辰,车舆直直往鹏宇门驶去,角楼值房的戍兵正百无聊赖,在刻小木人打发时间,听见马蹄声精神马上一凛,走到了门口。
这道门本是通往宫中供奉本朝所有逝去帝王皇观的必经之路,便是东宫太子亲临,也必定是只能徒步进来,再差人抬轿的。
此时那戍兵却连拦都没有拦,只看了眼马车上的家府纹样,就开门放行,低头拱手送那车舆驶入宫中。
待这车舆东拐西拐,终于是到了和胡文事先约定好的地点之后,才悠悠停稳。
这是一处皇观附近的偏僻院落,车夫放下脚凳,对着幔帐后面的人道:“相公,到了。”
幔帐被紫衣朝服袍袖之下一双劲瘦长修的手撩开,崔游先踩着脚凳走下去,覆又用手替她掀开幔帐,道:“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