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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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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天光(三)

掌事太监下狱,司礼监清剿。

刺杀一案时日已久,证据难存,仅凭一个所谓人证的指认难以服众。刑部与大理寺连审数日,不放过任何一点嫌疑,誓要抓出幕后主使。前头陈州官银案未结,再起祸端。刑狱一连数夜火光惨叫蓬发。

窄道潮湿阴暗,最裏头的监牢中一片漆黑。烛臺借光照进去,角落草堆上趴着一个犯人。犯人衣裳残破沾满血污,背上无数条血淋淋的伤口交错,底下隐约可见之前捶裂腰骨的狰狞杖痕。

各种刑罚轮过一遍,撬不开死鸭子的嘴巴。怕真把人弄死断掉线索,上头吩咐今夜暂停审问,令人送来汤药。

今安敲了敲门栏桿,牢门挂的锁链当啷响。狱卒打开锁,推开牢门。

地牢没有窗,月光进不来。平日这裏的罪犯和沟渠虫鼠共处一室,犯不着浪费灯油。乍一点灯,也扫不尽满室黑暗垢味,勉强照清斑驳的地上墻壁污渍血迹横淌。

随行狱卒掌着烛臺,另一人提着个竹制食盒,裏头搁着碗汤药,预备上去逼犯人灌下。

今安拿过烛臺:“都出去。”

食盒被搁到地上,牢门掩上,脚步声远。

角落的人细细簌簌地从草堆上爬起来,肢体动作滞涩,单是从趴着到坐起,撑起的手臂摔下三回。他咬牙撑着,缓缓靠上墻壁,长喘出一口气。出口的声也是嘶哑:“奴才实在无法起身行礼,还请王爷见谅。”

草堆边血痕拖行,烛臺移近,照见一截浸血的裤脚。今安停住,放低烛臺,隔着几步远看向坐在黑暗裏的人。

论起来,今安与这位掌事太监并无什么深交。

内监花衣是华臺宫殿的影子,主子威势就如头顶的日头。日头在东,影子拔长,日头往西,影子跟着一寸寸矮下消失。影子常年佝腰低头,看不清面孔。唯有爬到昭清殿臺阶的那几张,才算被人看进眼裏。所以那么多人不择手段地往上爬,爬去永远悬照的、天底下最灿烂夺目的太阳庇荫之下,求得富贵权力长生。

宫女尚且有岁数到了出宫待嫁的时候,没了根的内监唯有烂死在宫墻裏。现实既定不可移,于是内监之间的等级倾轧更迭愈加残酷。而相比起费大半辈子、鬓角斑驳才爬上位置的其他老太监,禀禄年轻得可怕。

这么年轻,却学不会谄笑媚颜。懂藏锋,还要爬得这么快。

从前上下朝迎面,今安心底转过几回念头。彼时她自顾不暇,从未深思。再回王都城才发现一切有迹可循。

在凤丹堇盘根宫闱,手柄无力够到前朝之时,禀禄即是凤丹堇的牵线木偶。

凤丹堇塑他言行根骨,帮他铲除异己,送他乘上东风。禀禄成了凤丹堇安插在皇帝身边的嘴巴眼睛,进可左右皇帝决断,退可通晓朝野诸事。无路可走时还能作一把刀,出鞘喋血,凤丹堇所指即是他刀尖所向。

即便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只要这把刀炼得足够听话足够驯服,秘密便永远都是秘密。

今安打开地上的食盒盖子,裏头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腥苦扑鼻,碗壁冰凉。今安递碗过去:“华臺宫裏送来的药方,公公喝了好受些。”

阴影裏的人一言不发,接过后半点犹豫也无,径自仰头饮尽。伸出衣袖的手腕连手掌俱是伤痕累累,左手腕骨呈诡异扭曲状垂在一边。

今安是刑狱常客,一眼瞧出禀禄身上遭了多少罪。

宦官名头被言官所厌,是一项理所当然的偏见。此番刑部与大理寺点灯熬油酷刑用遍,毫不心慈手软,仍没能从他身上榨出半个字。这样一来,纵然全天下都默认真相是真,没有确凿证据,还权于朝便是空话。朝议言之凿凿,却是竹篮打水一场,他们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药汁一滴不剩,空碗被扔回食盒。

今安举着烛臺踱步牢门前,这时候想起来,好心好意问:“不怕有毒?”

“奴才这条命还算值钱,他们现在不敢动。”

不仅不敢动,还要熬了浓浓的苦药送过来,唯恐他当真死在这裏。禀禄靠着沙石松动的墻壁,身上剧痛麻木,鼻腔到肚裏灌满冰冷苦味。真的苦,怕是三碗药一碗水的剂量,连周身浓重的血腥味都盖过去了。

杖刑旧伤未愈,伤上加伤,禀禄如今与瘫了无异。他困坐在黑暗中,恍神间,还在钩戈殿熄灯的夜裏。寝帐合拢在不远处,他一直等待着,有时等得到,等不到的时候更多得多。极偶尔极偶尔,裏头人拨帐唤他,禀禄。

亮光抹上眼皮,禀禄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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