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沈默良久,什么也没说。
后来顾上清还没好完全,不管不顾地跑到公主府,楚望舒把那只兔子塞到他手裏:“我要走了,她就送给你吧,她吃的住的都很挑,很金贵的,你好好照顾她。”
再后来公主府彻底冷下来,那只叫乖乖的兔子辗转十几年又回到了国师府。
老国师死在观星阁,顾上清接任国师。他不知道从哪收了个徒弟,忙着观星忙着教授,整日忙得见不着人影,每次总是兔子一觉醒来发现萝卜切成了条细细地放在一旁。
他养得精细,兔子吃的比在公主府还要好,可就是不让他碰,顾上清的手上密密麻麻全是兔子咬的印子。
再后来他也卸任国师,离开时只带了那只兔子。
在人间辗转数年,最后定居在一座山上,山上有一个捡来的小孩,还有一只懒洋洋的兔子。
兔子不叫乖乖,她有新名字了,叫涂念。
时常想念。
兔子很讨厌顾上清,小时候跟老头一样安安静静不亲人,后来没有拦下楚望舒,再后来没有让楚国扭转衰败,眼睁睁地看着楚国日薄西山。
上清山人杰地灵,涂念从小在国师府出生,后来去了公主府,横竖都是在皇宫中,灵气最盛,加上她们一族本就南山的兔子,俱有灵根,这些年裏养在上清山,灵力愈发丰沛。
顾上清捡来的小乞儿早就不是刚捡来的时候的又黑又瘦,脸上白凈起来,身子像春日的杨树,发了疯地顶天立地起来,显得顾上清越发的清瘦和衰老。
小乞儿却很喜欢这只兔子,那日他用手戳了戳瞇着眼睛窝在师父刚收拾好的草窝子裏的涂念:“涂念,你是不是能变成人形了?“
涂念眼睛睁开一条缝,红色的眼珠像是躲在幕布后的宝石,她毫不客气地张开嘴咬上他的手指。
小乞儿很聪明,敏锐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涂念能幻化成人形,却到顾上清死都没有幻化过一次。
小乞儿吃痛,一下子把手抽了回去:“都是师父,一天天惯的你要上天。”嘴上说着,手裏还是老老实实地把刚细细切好的萝卜条推到她面前:“一天天嘴真刁,我先去练武了,一会再回来给你收拾。”
涂念屈尊降贵地咬住一根萝卜条,又水又嫩又甜。
眼见着那小乞儿往瀑布那裏一蹦一跳蹿过去。
涂念自己都不记得在上清山呆了多久,看着小乞儿长大,游荡江湖,一年回来一次,后来成亲,生子,上清山一堆小孩子吵吵闹闹。
顾上清的头发白了很多,年少时整日冷冰冰的脸多了许多皱纹,也长出许多笑来,一群小孩子围在他腿边,他拿出下山时买来的糕点,笑得和寻常老头无异。
再后来小乞儿飞升,小孩子长大,上清山忽地又安静下来。
顾上清每日每日地坐在林中一处幽静的地方,树影斑斑驳驳地落在他稍显清瘦的身躯上,他抱着一点变化都没有的涂念,像凡世间每一个平常的老头子一样,回忆过去的一切,只是比其他人少了很多,更多的时候,他还是只是站着,不说话。
他手上被涂念咬的印子尽数消了下去。
涂念无动于衷地任由他抱着,在听到他说楚望舒的时候后腿发力,狠狠蹬出去。
直到有一次他安静了太久,涂念踩到他脸上也无动于衷。
那天晚上小辈找到他时,顾上清安静地躺在林子裏的躺椅上,那只从小就在顾上清身边的兔子却再也找不见了。
在他死后,涂念终于愿意化为人形。
她去了匈奴那裏,从小叫着乖乖的漂亮的小公主也已经白发苍苍,她的孙子孙女缠着她要她讲故事。
楚望舒笑吟吟地答应着,一抬头,一个穿着中原服饰的姑娘定定地看着她,一眨眼,却什么都没有。
她只当是自己幻视。
涂念最后也没有走上前,只是远远地看她一眼,草原的风大,冬日又刺骨,楚望舒身子骨并不比在宫中的时候好多少。
楚望舒走的那天,刮了一冬天的风奇迹般的停了,冻着的土地裏钻出来一丛又一丛春日裏才会开放的花。
草原上的人都很喜欢楚望舒,她离开那天的怪异,被称为天降。
只有涂念知道,不过是因为楚望舒最喜欢漂亮,衣服要最漂亮的,喜欢的人也要相貌不凡,宫中的花是全皇宫最多最全的。
她没认她,只能拿花送她。
狐阿九说完,抬眸看了眼一旁的晏秋。
没有惊讶,没有诧异,她只是抬眉对上狐阿九微微上挑的眼睛:“嗯,我知道。”
平静的像是春日无风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