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楼风提刀的手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接着磨刻了起来。
陆伽争取到的那个机会是鸠至给的,其实,沈楼风争取到的机会也是鸠至给的,可怜的鸠至还不知道一心为忠的他已经成为了一对痴男女向阎王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若他真的知道了沈楼风谈判时所说的话,恐怕会立刻发起疯来,沈楼风与阎王说得很简单,妖鬼的数量不对,太多了。
在鸠至放出妖鬼血洗阙城的那刻之前,连黄泉都没有察觉到这天地之间竟然一下子有了这么多的妖鬼,它们就像是平地而生,连天地之精华都不必吸收,随鸠至的心意想变多少就变多少。
但是,无论是沈楼风还是阎王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在沈楼风变成第一只恶鬼之时,黄泉就将他羁押在十八层地狱之下对他研究了足足百年,才好歹对那些红黑色的雾气做了定性——那是怨气,由人心产生,人活时能性格扭曲让人性情大变,而等到人死了,这些怨气就会取代理智夺
取恶鬼的心智,让灵魂彻底抛弃善,只留下了癫狂残忍的一面。
怨气的产生之困难不言而喻,而判官手裏的生死簿中并没有安排类似的大戏,再查因果轮回,亦是看不出名堂,左思右想,阎王渐渐也明白了,这些怨气恐怕不仅来自这个世界。
三千世界那么大,便是走一遭也是惊人的恐怖,更应该有更加凶神恶煞的去处,天子不坐垂堂,阎王并不合适为此押上性命,也根本没有精力将三千世界都游走一遍。但若真要放任不管,阎王除了担心怨气之外,更忧愁鸠至究竟秘密地藏了多少的妖鬼,因此,沈黎白体贴地提了个主意:“以我为饵,让鸠至误以为时候到了,将妖鬼云集在一处时,再趁机动手行事。”
这对于阎王而言,无异于还在瞌睡的时候有人送上了一个枕头,于是欣然同意,但他也不放心让沈楼风这个一言不合就砍了自己的手臂的人去,于是又特意安排上了秋娘。原因很简单,但不外道——秋娘对沈楼风有情,对陆伽有恨,她懂得该如何做。
安排完这一切的阎王心满意足,他看着沈楼风离开之后,慢腾腾地起身走到了那张桌子面前,珠子已经打磨过了,并不是很齐整圆润,看来做工还不够精细。但他很快就从这些线条不够齐整圆润的珠子中找出了那一颗的叛徒,他伸手捻起珠子一看,却见那珠子上有佛咒隐隐显现,他侧过珠子一瞧,见珠子中间开了道裂口,显然是沈楼风头回做这个,还不大熟练。
阎王看着佛珠嘆气,就听身后有脚步声轻轻地靠近,那步伐轻轻的碎碎的,他不用回头就能知道来者是何人,便听阎王道:“孟婆,当日与月老分别,来到这永无天日的黄泉,心中究竟是作何感想。”
孟婆差了个两个小鬼差将那大木盒子抬了回来,指挥着它们放下,闻言道:“我都在黄泉待了几万年了,你再问这个,我都不记得了。”
阎王便又问道:“你可后悔过?”
孟婆道:“我后悔什么?”
“想回去,想见月老,你就没有那么瞬间,忽然很舍不得月老吗?”
孟婆看着阎王手指间不停地转动着珠子,倒也明白过来了,道:“那个女娃娃是听明白我的暗示了。”但很快她就变得冷漠无情起来,“情爱于我而言算不得什么,我没种过月老的毒,不像这些孩子般可怜。”
阎王嗤笑。
月老执红线锁姻缘时,没有翻过判官的生死簿,所以不知道这个短命,那个註定命裏无夫,一段红线胡乱一绑,以为捆住的是一段至死不渝的情,却不晓得轮回过奈何桥时,只流了两滴泪,换来一碗忘却前尘的孟婆汤。月老牵缘,孟婆断情,这是他们的因果轮回,而尽有人妄图跳出这段轮回,续出另一段因果来,可谓是痴心妄想。
试问,这世上,还有谁能痴情如月老,又有谁能绝情更比孟婆?
沈楼风的消息很快传来,其实事情不难,只要能讨得鸠至的信任就可以了,这对于沈楼风来说本就是轻而易举的事,他给鸠至看断手,让鸠至相信黄泉拿走了他的灵力,身体甚至于轮回,此生再无力图谋他事,只能静待来世。他又将秋娘推了出去,说这是他的决心,为了一举成功,甚至特意在黄泉之中安插进了眼线。
鸠至知道秋娘是死在陆伽手裏的,对陆伽有着深刻的仇恨,因此对于这个卧底十分得满意,但显然沈楼风是不知情的,他还当秋娘是陆伽的手帕交,交情匪浅,还在那裏说,只要到时,永安还能与他永远在一起,他便足矣。
这话天真得可笑,也正是如此,让鸠至不疑有他。
沈楼风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回来之时,才知道最大的失败在黄泉——陆伽已经先一步喝了孟婆汤,将他彻底遗忘,而对此,阎王连个撑场面的理由都不愿找寻,硬邦邦地就往沈楼风的心口扎去:“她不想见你,所以不要再等你了,黄泉没有逼她,是她向孟婆讨她来喝,都是开门做
生意的,没道理不给。”
沈楼风几乎要被气笑了,但他什么也笑不出,疲惫地道:“我的那串珠子也在你那,还给我。”
阎王阴沈着眉眼道:“沈楼风,你清楚你自己在做什么的,对吗?”
沈楼风摊着那只尚且完好的手,点了个头。
阎王道:“那你该明白,黄泉决计不会纵容这种行为!”
沈楼风冷笑道:“我的魂魄已经不全了,若你不肯给我,我大可就剩下的魂魄打碎,灰飞烟灭,到时,你可以再想想看有谁能替你一网打尽所有的妖鬼。”
阎王冷声道:“你在威胁我,威胁我就是威胁黄泉,沈楼风,你的胆子真是越发得大了。”
沈楼风道:“不是威胁,这是交易。”
其实沈楼风自己也明白,这个交易是不公平的,完全逆着黄泉的规矩来,阎王根本不可能同意,但他同时也是幸运的,黄泉之中还有人愿意帮他说话,那是孟婆,佝偻着脊背,对阎王道:“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与月老比一比,他的姻缘线,我的孟婆汤,究竟哪一样更胜一筹。”
阎王微抿着唇,很是不快道:“沈楼风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历来最会得寸进尺,我答应留下这串珠子,他能立刻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孟婆偏过头去,慈祥地一笑道:“是这样吗?”
沈楼风对着阎王道:“我想再见她一面,她已经喝了孟婆汤,将前尘往事都已经忘却,我当然不会不识趣地去打扰她。”
阎王看向孟婆,意思是,你看到了吧。孟婆宽容地笑着摇了摇头,对沈楼风温和地就像是对待惹是生非的孙子般,她道:“就这样一个心愿,让他去吧,若你实在担心会节外生枝,我可以帮帮忙。”
孟婆为沈楼风施了个术法,是个幻术,让他变成了陶俑人,那时陆伽修为浅得很,哪怕把沈楼风扔到她的面前,脸贴着脸让她看着,她都看不出来,那其实是个人。
沈楼风知道这是黄泉能做出的最大的让步了,因此不再提出什么条件,带着那串珠子便去了陆伽暂时隐居的陶鹿山。在登上陶鹿山,站在那栋屋子面前,沈楼风曾经心存侥幸,以为陆伽即使喝了孟婆汤也记得他,可等见了陆伽之后,他才知道一切都不过是幻想,孟婆汤的劲头大,疗效很好,她什么都忘记了。
沈楼风问她:“为何要来陶鹿山隐居?”
陆伽道:“孟婆说她和月老打了个赌,要斗法,看谁的法术能胜。”
沈楼风心中暗悸,面上却不动声色地问她:“那你押了谁赢?”
陆伽彼时无聊地玩着那串佛钏,珠子表面上有金色的佛咒若隐若现,但光芒温和,并未伤及她,她道:“当然是孟婆,孟婆渡了那么多的鬼,从来没有失手过。”
“那是因为有轮回井。”沈楼风道,“我赌的是孟婆能赢。”
陆伽撇撇嘴,显然不是很讚同,挑衅地看他:“为何?”
沈楼风眉眼温润,低头笑道:“因为孟婆从来没有忘记过月老。”
那是春天,一场场的春雨过后,陶鹿山上的桃花开得正好,春风一吹,有些绯色的花瓣就落在了肩头,掸起了芬芳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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