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伽抿着唇,没有办法给出任何的回应,无论是许诺还是拒绝,都应该由黄泉出面答覆。
“你天生能吸引怨气,张凡与你长久待在一处,必然会受怨气污染,她是为你杀人,但也不全是为你杀人,这中间的帐怎么算,应该由判官解决,但是,”陆伽缓缓踩下油门,“你如果接着沈浸在负面情绪中,只会招来更多的怨气,张凡会陷入更深的癫狂中。”
车前走过来一个矮小的身影,陆伽扶着方向盘看向沈黎白,她需要一个没有后顾之忧的保证。沈黎白道:“我有佛珠,还要刮胡刀片,可以保护自己不受怨气干扰。”
他从口袋裏掏出了那枚染血的刮胡刀片,紧紧地捏着,仿佛是箭雨飞下时的盾牌,是最后茍且的希望。
他并不相信佛钏。
有人敲了副驾驶侧的车门,陆伽投以鼓励的目光示意他打开,沈黎白害怕很多,但其实并不胆怯,他低声道:“如果我控制不住伤害别人,麻烦你救救他们。如果我控制不住伤害你,你……你一定要跑得远远的。”
他打开了门,走了下去
。陆伽扶着方向盘的姿势没有动,目光落在已经空了的副驾驶室上,忽然就笑了。她先前以为沈黎白东躲西藏百般遮掩是胆小惜命,虽然难堪却是人之常情,万万没料到,竟然是害怕失控之后伤害别人。
真的很可爱。
她想到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题册,红色的笔迹在下一秒转化成了手臂上的血迹和同样密密麻麻的刀疤,她的笑容就消失不见了,一个人怎么可能彻底封闭住感情,一味地退让忍受,招来的是滔天蔓延的怨气,沈黎白所作所为徒劳又可笑。
太天真了。
陆伽推门下车,沈黎白和张凡已经没了影子,她并不着急,缓缓地穿过成雾的怨气往福利院走去,若有心,她的指尖便能掠过一点怨气,去闻去嗅,去观看沈黎白的过往。
但她没有停下脚步,径自走进了福利院,房子前面有个宽敞的院子,放着些单双杠,滑梯,秋千,爬架等玩具,但现在秋千上被捆着个少年,有双无形的手将秋千荡得很高,几乎要与黑色的天空相接,但没等陆伽看明白,那少年便从秋千上狠狠地摔进了沙坑之中,黄沙扑了出来,落下个大坑。
他没有丝毫的动静,脸朝下趴着,像是睡着了,那双手很快有把他拖到了秋千上,此时陆伽看清楚了,少年的脖子弯折,双眼无神,已经死了。
秋千上有一缕绑缚少年的怨气,陆伽触手一碰,眼前的环境陡然一变,同样的秋千,但身边叽叽喳喳地围着一群孩子,沈黎白小心翼翼地坐上秋千架,用稚嫩活泼的声音道:“淘淘,不要推得太快啊。”
叫淘淘的孩子五官与枉死的少年无异,他笑嘻嘻地道:“小白,你放心。”在沈黎白看不见的身后,他趴开双腿,两手手掌收在肋下,以如此的起势狠狠地冲沈黎白背上一推。
在那瞬间,又多了几只手围过来,无论够不够得着,都往沈黎白背上推了一把,秋千如炮弹筒般将沈黎白射了出去,只差几厘米,他就会摔出沙坑之外。
孩子们的笑容天真浪漫,一哄而散,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集体谋杀。他们更是没有关心沈黎白为何长久地倒在沙坑上起不来,甚至在阿姨抓他们出来时,他们七嘴八舌地将过错推到了沈黎白身上。
“是小白要玩秋千,让淘淘去推的。”
“小白想要推得高点,那样子爽,我是在帮他。”
“我们也是在帮他。”
“老师,助人为乐难道是不对的吗?”
纵然游走阳间千年,什么人和事都见过,但每次遇上这等为恶而不知恶的人,陆伽都会觉得难受,感到窒息。她甚至不忍心去看沈黎白浑身上下,甚至连眼睛都绑着绷带躺在床上时,听到这些话,脸上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表情。
她掐断了这缕怨气,绕过秋千架往楼房走去,楼房是封闭式的,推开房门进入玄关之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裏回荡着诡异的读书声。
“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不闻先王之遗言,不知学问之大也。”
声音郎朗,似乎能想到念书之人摇头晃脑的模样。而走廊之上,有值日生在打扫卫生,没有扫把畚箕之类的工具,他趴在地上,眼神慌乱疯狂,仿佛精神错乱,看着地上的污渍像是见到了什么天崩地裂的事,他不停喃喃:“怎么还有,怎么还有?”
陆伽垂下目光,地上的血迹斑驳,是从他撕扯了的皮肤,裸露出肉与经脉的手腕上流淌下来的,他疯狂的用皮肤去擦拭血迹,皮肤很快都染满了血,他只能又撕扯皮肤下来去擦血,这是个死循环,永不得解。
他却像是根本没有认识到这点,更感受不到痛般,不停地用手去撕,有时皮肤会带下肉来,他便极其厌恶地将肉丢开。而与走廊连接的餐室裏跪着个女孩,她的目光空洞,眼神涣散,却仍记得饿狼扑食般捡起肉,嚼也不嚼,就吞咽了下去。
她的肚子膨胀得很大,像是快要满月的孕妇,这让她的动作格外的笨重,陆伽怀疑,她不止吃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