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阿姨却完全听不进去,她已经陷入了癫狂之中,抱着头恐惧地道:“张凡,别来找我,我不想变成这副鬼样子,我,我带你去找沈黎白,我知道他在哪裏。”
一个房间二十余人,大多紧紧缩成一团,挤在一处,失禁的味道混着汗味,臭气冲天,唯有陆伽一人双手抱胸,斜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的烟,她脚边的烟蒂落了一地,但即使如此,也没有办法遮盖掉臭味。
她十分嫌弃地挥了挥手。
其中一个人看不下去去,怯生生地探头:“沈黎白那样了,确定没事吗?”
陆伽将烟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火星子:“哦,现在知道关心他了?”
那人头一缩,又成个王八样蔫在角落裏不说话了,只是眼风控制不住,总是往边上扫,那裏
沈黎白沈默地矗立着,身上萦绕的怨气将他裹成茧,密不透风,偶有血液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而与他距离最近的朱阿姨疯了似的在那自言自语,说出的话颠三倒四。
陆伽侧耳细细一听,歪头对张凡道:“这招的也差不多了,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张凡的脖子挂在灯上,躯干和双腿无力地垂着,离地面只有十几厘米,可就是这点距离让它成为被当作大摆锤的理由,陆伽十分得散漫,偶尔会飞起一脚踹它,它就从东墻砸到西墻,引得整座房子都在颤动。
无能为力,刚才那一架,陆伽按着它打,偏偏还打得跟玩似的,别说十成了,张凡甚至怀疑她连两成力都没有拿出来。
“说什么?”它合着双眸,任由身子晃荡,其实有的选择它宁可要毁灭,累了,它根本不可能从陆伽手裏逃出来。
陆伽道:“什么时候看上沈黎白的?”
张凡嗤笑:“重要吗?你不如想想怎么把沈黎白救活吧,不过话说回来,他那样也活不成了,但会儿等怨气散了,你猜他还剩几两肉。”
“当然有了,我好奇嘛,”陆伽道,“原来以为是来捉鬼的,没成想遇上了只精怪,你这算什么,长颈鹿?”
张凡恼羞成怒:“你才长颈鹿,我……我……”
“说不出口啊,那我就替你说了,你是人家埋在地底陪葬的陶俑人,那墓地估计有不下百十人的活人坑,你吸食怨气化为精怪,从墓裏破土而出游荡时,正好遇上了才刚惨死的张凡。你呢,虽然是个精怪,但到底只是个陶俑人,天赋低,吸食日月精华根本是扯淡,又脆弱,于是正好顺水推舟,附了身。”陆伽道,“活得长就是这点好,见多识广,旁人但凡露出点端倪就一目了
然,也有不好的就是没什么惊喜。”
张凡楞了一下:“你遇到过和我一样的陶俑人?”
陆伽皱眉:“这怎么就问上我了?你还没好好回答问题呢,小心我再踹你一脚。”
“我,没什么好说的。”张凡闭上眼,“随便你吧,反正我就是个陶俑人,从泥土来也将归于泥土,没什么好……”
它忽然不说话了,因为那些裹在沈黎白身上的怨气如过境蝗虫般,铺天盖地地往它身上飞来,原本已经残损的躯体被补救,脆弱的四肢又重新恢覆了力量,那是被高温灼烧过后也得不到的坚硬,十数年追求的东西就这样到手了,张凡欣喜若狂。
只下一秒,它的身体被打穿,直到此时它才发现怨气在四处逃窜,占尽上风的是道金光,温和不耀眼,可偏偏灼热,但凡光到处,怨气皆焚为烟烬。
那瞬间,张凡想到了很多。
它记起了沈黎白是个很能忍受贫苦与饥饿的人,那间住了十年的地下室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一灯,可他仍能逆来顺受。
它记起了沈黎白虽然很招怨气喜欢,可那些怨气总不敢近他的身,只敢蛰伏在福利院的四周,只有沈黎白本人情绪大动或者被它蛊惑地失去理智时,才会争先恐后地扑了过来,像是在争抢一块肥肉。
它更记起沈黎白死守的那根线,可笑又无聊,却偏偏一直守到如今,执着地像是头倔驴。
是你啊……
我们终于得以遇见,却不想又在生死别离之时,主人。
佛光大盛,它的声音被吞没。
陆伽庆幸她反应快,等意识到怨气散得太匆忙像是逃窜时,她便从窗臺翻了出去,人蹲在窗臺子底下,点了根烟抽着,静静听怨气被烧时发出的尖叫声,这中间似乎还夹杂着张凡的一句什么话,只可惜没听清。
但也不重要了,陆伽狠狠地抽了根烟,骂着白无常,来之前也不提醒她这沈黎白上辈子是个和尚,而且功德无量,看这修为应当在阿修罗了,虽然不知怎么就投胎转世,如何会与黄泉搭上关系,但这些都不重要,目前唯一重要的是,白无常怎么敢坑她。
她的确强大,甚至敢在手腕上套着佛钏,但说到底那是人造出来为了拿去卖的小玩意啊,心不诚,无佛渡,她没什么可怕的。但沈黎白不一样,他完全可以拿着佛光当球抛,想怎么扔她就怎么扔她,到时候什么陆大人,什么千年鬼差都不好使,照样完蛋。
莫不成,白无常最开始就打着让她完蛋的想法?
陆伽狠抽了口烟,把这笔账记上了。但一想到秋娘也在旁推波助澜,她的肝肺就疼,把烟扔地上,不抽了,回去找鬼算账。
可是还没等站起身,就听到屋内有惊慌失措此起彼伏地呼喊声:“沈黎白,沈黎白!”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手掌撑着窗臺翻进了屋:“都让开都让开。”
围挤的人群破开一条口子,将陆伽让了进去,又很快跟上了一个包围圈。沈黎白正躺在包围圈中央,双目紧闭,血渍污了整张脸,衬得他面色更加苍白,身上虽无怨气干凈得很,但是满身都是血,有人大着胆子去戳了戳他,一个血泡就冒了出来。
“这……流了多少的血啊……”
陆伽低声咒骂,她手掌往下压,血珠子从地上滚动了起来,皆被她的手掌吸引,手指虚虚上挑又下压,血珠子随她手指而动往沈黎白的肌肤毛孔中钻了进去。
她放下手,身侧的人叽叽咕咕的:“这血怎么往回流了,应该没事了吧?”
“最好没事,沈黎白如果就这么死在我面前,我会做一辈子的噩梦呢。”
陆伽道:“闭嘴,你们谁去打热水,拿毛巾来给他擦一下身体,再去厨房煮点东西,最好是汤。”
吩咐完了,却没人动,陆伽一喝:“还楞着做什么?”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最末打头的那个道:“我们还不走吗?沈黎白的伤都好了,我们没必要还在这边折腾吧,这个地方怪吓人的。”
陆伽挑眉,指着还昏着的沈黎白道:“你们让他起来走两步啊。再说了,谁跟你们说一切都结束了?你们的结局在那呢。”她一扬下巴,对着将整只手不停往嘴裏塞的朱阿姨,笑了笑,“谁先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