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后来南杉告诉我,梁川被推进急诊室之后我就立马倒在了门前,她差点以为我就那么猝死了。而我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像喝酒喝断片一样,我的记忆只停留在梁川脸色苍白躺在推床上的模样,闭眼时是他的脸,睁眼后脑海裏依旧是他的脸,那张脸沈睡时看起来冷峻极了,怎么都叫不醒,一点也不像我的梁川。
南杉是那个女客的名字。我醒来后第一时间对她说了谢谢,并且问她是不是她帮忙报的警,她并没有否认。
“梁川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她站在梁川床前,看着他的脸对我说,“从看见他第一眼起我就来兴趣了。如果不是他穿成这样,我简直怀疑他们俩就是一个人。”
我不置可否道:“那他真是拖你朋友的福了。”
“如果是我那个朋友——”她突然笑了,“我绝不会救你们。”
我没有对她这番听起来有些矛盾的话怀着继续窥探下去的想法,她是因为梁川和故友相似才救他,我又何尝不是因为梁川长得像某个人才把他留在身边。只是那个人遥不可及,我深知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再和他有交集,恰好梁川有着和他高度相似的外貌与对我而言轻而易举的结交成本。这些是我绝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南杉又待了几分钟,最后拍着我的肩跟我告别:“有缘再见,小朋友。”
医生说梁川伤势有些严重,除了右手的伤,还有肋骨骨折,还不知道有没有内臟出血,要住院观察。
南杉很善良,她把我们送来了私人疗养院,替我们付了急诊费,但是面对未知的住院观察还有医疗费用,我根本负担不起。但我不想让梁川转院,他在这裏会康覆得很快很好。
思来想去,我回家找出了那张被我束之高阁三年有余的名片,拨通了那个电话。
三年后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来到九龙有些在我的意料之外。那时在我妈的葬礼上,乔叔把他的名片交给我,说:“按道理干这一行的,私下不该有任何交情,可你妈跟我是二十年的情分,她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
我虽接了他递过来的联系方式,却从来没有找过他。后来我跟着我爸流离失所,以前的旧友,不管是他的还是我妈的,都渐渐与我们断了联络,到最后为了躲债,我干脆连手机都不买,免得被追债的人找上。而我爸天天在以九龙为首的各大赌场流连忘返,欠债不还,更是让我无颜面对乔叔。
服务生把我带到二楼,乔叔的休息室在右手边第一间,早已经开着门等我了。他并没有很详细地过问我发生了什么,对我的态度说不上热情,却有种长辈独有的亲切。
乔叔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说上面暂存了十万,以后每隔两个月会再给我转十万进去,密码稍后叫人发到我手机上。
我没有要长期使用的打算,心裏想着等梁川病好,付了医院的钱就把卡归还回来,一时也就没和乔叔拉扯。
临走前我突然想起梁川身份证的事,这些日子也找不到人帮忙,干脆又回过头也把这件事拜托了乔叔。
“伪造一张不是难事。”他说,“你有时间把他的照片带过来。”
梁川一直没醒,我在病房的沙发上连着睡了三天。第四天的黄昏,我给梁川擦完身后趴在他的床沿小憩,醒来时他正悄悄拿食指点在我鼻尖上,被我抓了个正着。
我和他对视了漫长的五秒,他的指尖放在我的鼻子上,整个人低垂着眼不知所措,像写暗恋日记被抓包的小孩。
我握住他的食指坐起身,问他:“什么时候醒的?”
“好一会儿了,”他说,“医生都来过了。”
“我睡太沈了,该早些叫醒我的。”
我把梁川扶起来,又将旁边的保温盒打开,端出裏面的粥,盛好后递给他:“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他垂着眼睛盯着我手裏的粥,不去接,也不说话。
“不想吃?”
他摇头:“不是。”
“那怎么了?”
他掀起眼皮飞快地扫了我一眼,紧闭着嘴,有些欲言又止。
我俩僵持了一会儿,然后他左臂动了动,把手伸出被子去接了我手裏的粥。
我这才想起他不能动弹的右手。
于是把粥夺了回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有些无奈道:“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他嘴角上扬了一瞬,又很快压下去,摇头道:“不是右手不能动说不出口。”
我白他一眼,把粥餵到他嘴边:“那是什么说不出口?”
他安安静静嚼着粥不告诉我。
梁川吃完又有些乏困,他觉得自己这些天躺得有些腰酸背痛,干脆又就着靠躺的姿势在摇起来的床背上睡着了。
我把画架和画纸画笔都搬进了病房,决定在梁川出院前扎根这裏。
这时熟睡的梁川,脸上没有什么血色,苍白惨淡,双唇紧闭,又瘦削了一些的脸给没有睁眼的他睡相平添几分凉薄,更是像极了安凉。
我将窗帘拉开,夕阳正是有些怠懒的温度,暖黄的霞光投在他半副面容上,梁川的睫毛都是金灿灿的。
我看他脸上慢慢浮了红晕,呼吸也比之前安稳匀长起来,梁川又褪去了安凉的面容,斜阳残温给他渡了一丝生气,而生气与活力将我的梁川悄无声息地归还了回来。
我坐到画架前,开始细细勾画此时的梁川,他的头,他的肩,他的手臂,他的身体,然后是他的眉眼、鼻梁、下巴、胸膛。
梁川怎么会是安凉呢?
安凉杀伐果断铁面无情,有着无比精致的面容和最冷血残酷的手段。我的梁川是温和的,他有一颗为我跳动的心臟和一双纯澈的眼睛,他那些不会说的话,他的心跳和眼睛都告诉我了。
他是夏日裏的蝉鸣和霜露上的阳光,他是一切爱我而在的存在。
病房裏静谧极了,我畅行无碍地画到了天黑,去浴室洗漱了一通,换好衣服又坐回梁川床边。
我不知道自己撑在床沿看了他多久,总之没能让他这次的苏醒逃过我的註视。
我把他的左手捧到我的侧脸,又问:“醒了?”
“嗯。”他点头,“什么也没做,就看着我?”
“就看着你。”我说,“光是看你就已经让我忙不过来了。”
梁川没听我说过这么柔软的话,楞了一下,眼珠子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不适应,又像没听够。
我把脸往他掌心蹭了蹭,轻声问道:“梁川,你这样吓我?”
是不久前他坐在我如今的位置上责怪我的话。
“嗯?”我看着他,重覆道,“我不告诉你,你就这样吓我?”
“我没有……”
“梁川,”我打断他,低头斜视着不远处开始唠叨废话,“我没有目睹过自己爱的人是怎么离开我的。我妈,我爸,主动或是被动,他们都是不辞而别。我从没切身体验过,体验自己在乎的人当着自己的面,一点一点地流失生命,体验为他们的每一次脉搏而担惊受怕,体验那种在未知的恐惧中度秒如年的感觉。仿佛从一开始我都是一觉醒来就被告知有人离开的命运。”
“你真了不起啊,梁川。”我提着嗓子眼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哽咽,“你让一无所有的夏泽也有了害怕失去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