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在离中心教学区最远的一个操场举行,周边全是荒草裸地,只有两栋新修的宿舍楼和目前为止最有排面的新操场是才开发的,操场的最边缘也是学校的最边缘,橡胶跑道隔了一条绿化带就是包围整个校区的标志性铁围栏。
那个中午整个操场都被晒得发烫,空气也烤沸腾了,校领导的演讲稿一篇接一篇地拿到那个一米五的话筒底下和不同身份层级的中年人相互配套,我成为你的腹稿,你成为我的广播,在长长的半个小时的演讲过程中完成初见、熟悉和告别的交接仪式。
一堆又一堆没用的废话响彻操场,从音响中分泌出的那些带着全国校领导统一的讲话节奏的声音扩散到空气裏,被温度发酵,沤得操场上所有的学生心烦意乱。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迟迟不被放走去吃午饭的时间点被叫上领奖臺,身旁是一排为我们这群因高考成绩而提前享有尖子生荣誉的人颁奖的中高层领导,沾他们手裏那份小小证书的光,我们才得以站上这个讲臺偷取片刻校领导头顶那份遮阳棚投射的阴凉。
主持生口干舌燥地按照学院姓名从左到右介绍我们的名字,太阳烘得人头昏脑涨,什么话到了耳边,得到的都不过是一阵耳膜鼓动,然后大脑嗡嗡作响的生理反应。
我木讷地接过自己的证书,对着眼前不知张三李四的中年男人说完谢谢后深深鞠了一躬,用力太过实诚,起身时眼前突然花白一片。
旁边的方息反应很快,抬手将我扶住,我撑着他缓口气,勉强站好,才避免了一场突发事故,只是眼睛被刺得难以睁开,只能微瞇着看向大众,这样反而使远处的风景在视野裏更清晰了些。
也是因此,我才发现攀在铁围栏上的梁川。
其实一直到那个时候我和他的冷战都没有结束,被我隐瞒了这个颁奖礼的存在、我商都没和他商量就拒绝了辅导员邀请家属观礼的请求,还有那时我尚未知情的乔钰曾对他的一番恶语相向,这些事在他心裏团成一个疙瘩,疙瘩裏满是“梁川对夏泽而言并不重要”的认知,使他一直到颁奖礼的那天早上都还在和我赌气,从九龙回来到我去参加典礼,独自生闷气的小孩在这期间一句话都没和我说。
我以为他气成那个样子,一定不会来看的。
日头盛得人心慌,斑斑銹迹的铁柱都能被照得反光,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裏想的是高中老师说过金属导热性极好,不知道他和那一圈围栏谁的体温被晒得更高一些。
梁川两脚踩在围栏的倒数第二层横杠上,双臂圈住两根立柱,两手绕过它们再在胸前交迭在一起,以此来保持平衡。明明我们才是被圈在学校裏的人,他那副姿态却像极了一个小囚犯。
真是个傻子,我要是第一次报道那天让他陪我去了,他就会知道,大学和高中不一样,不会限制外来人员出入,他不用为了看我一眼练出如此十八般武艺。
奖终于颁完了,臺下又是一波涨潮退潮似的机械性鼓掌,我把眼睛半合到一个刚好能看清远方虚影的程度。
隔了一场晨光百裏人海,梁川正拿胳膊夹住那两根柱子空出手来悄悄鼓掌,暗自赠了我满眼热望。
梁川从厨房忙活完出来时我正睡得酣甜,隐约感觉身边有人躺下替我盖上被子,便趁着半分转瞬的清醒顺桿爬地转身钻进了他怀裏。
“等了多久?”
“什么?”
“军训结束颁奖礼那天,你一个人扒着栏桿等了多久?”
梁川一下子噤声,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天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裏。
又过大半晌,我差点笃定梁川今晚要装死到底不承认的时候,他回答了我。
“不知道。”他说,“也就几个小时吧。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又不知道什么时候点到你的名字,所以早晨出了门就在那裏等着,结果谁能想到你是压轴的。”
我笑了笑,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把你当成执念,只为守在无人之处看你一眼,心甘情愿跋涉数丈,然后从朝露未竭等到火伞高张。
时隔多年我早忘了关于那场颁奖礼的所有细节,只记得它属于十八岁的初秋,那天日光强烈,连心跳都是滚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