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一
梁川不讨人喜欢,他从小就知道。
从小是多小,他不记得了,大概是打从有记忆起吧,他没见母亲对他笑过,所以他推测,自己是不讨人喜欢的。那时候他还不叫梁川,母亲连名字都不给他取。
不能见人的东西,名字取来做什么?
他第一次跟他妈说话的时候除了开口叫妈以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我叫什么名字?这时候他妈就是拿那句话回答他的。
六岁以前他的一方天地只有那个阴暗潮湿的出租屋,他妈从没让他踏出过家门一步。他所有的知识都是从客厅墻壁上那个方方正正会发光又会放小人儿的东西裏学的。他从那个东西裏知道它叫电视机。
电视机裏什么都有,他跟着它知道说话,知道认字,知道哭知道笑,知道男人女人,知道善良丑恶,知道所有好人都会有好报,所有坏人都会改邪归正,知道所有故事都是欢笑收尾。他从那裏窥探外面的世界。那个电视机给他造了一个乌托邦,把他教得像童话裏的人一样对一切都抱有美好幻想。
后来那些年他遇到许多人,许多事,童话破灭了,他却依旧像个孩子一样对这个世界满腔赤忱。
在梁川印象裏他妈是个很矛盾的人。
虽然总是喝得烂醉回家,却从不落下他一顿饭。就算进门时走路已经扭得快要头身分离,手上给他买的夜宵总是拿得端端正正。
不过比起他妈清醒时候的样子,他更宁愿他妈喝醉。他妈喝醉以后不会对他说那些尖酸刻薄的话,不会一遍一遍戳着他的头骂他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不会对他呼来喝去,叫他“绊脚石”,叫他“小杂种”。
他妈喝醉以后会抱着他哭,叫他“宝宝、宝宝”。他妈总是哭得很伤心,但梁川每次被她抱着都在心裏偷偷乐。他总是听电视裏的人说“酒后吐真言”,所以他觉得喝醉了的母亲才是真正的母亲,母亲一喝醉就喊他“宝宝”,他觉得她是爱他的。他从他妈那裏学到要表达爱意就叫人“宝宝”。
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妈妈还有爸爸,妈妈是女的,爸爸是男的。
可他没有见过爸爸。
他妈就是这点不好。
梁川每次听到他妈回家的时候都会把耳朵贴在门上,他妈在门外跟男的有说有笑,可从来不让男的进家门。
梁川觉得那就是他爸。
他听说男的会有变声期,他想他爸应该就在变声期,所以他每次听见他爸的声音都跟上次不一样。
他爸一走,开锁的声音响起来,他就飞快蹿到电视机面前假装自己在看电视,这时他妈就会把每天都变着花样给他买的夜宵放在桌上,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他妈就是这点好。
面上再怎么对他冷淡,给他带的饭永远都是热的。还能一个月三十天不重样。
他妈虽然日子过得黑白颠倒,却从没记错过他的生日。
他看电视裏过生日的人会有蛋糕,会有蜡烛,会有小皇冠。他一样也没有,但是他妈会在那天给他带一束向日葵。
“我给不了你什么。”他妈说,“除了你这条命。”
“人再一无所有,总要记得来处。”
他妈给他过生日,是要他记得自己的来处。他觉得他妈是爱他的。
就是不喜欢跟他说话。
那不是他妈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不讨人喜欢。
他想,可能是因为自己长得太丑了。
他只见过电视机裏的人和他妈,他觉得无论跟哪一方比,他都是不好看的那一个。
每次他一靠近他妈,他妈就瞪他:“小杂种!又要干嘛?”
他不想惹他妈不高兴,所以他从来不敢跟他妈说话。久而久之,他好像就不会说话了。
他敢跟他妈说话那年他六岁。
起因是六岁生日那天,他从一大早就期待着他妈回家,可他妈一般要晚上才见得到人。他觉得一年到头就这一天最难熬。
那时电视机裏的小人儿对着另一个小人儿说:“那么羡慕,为什么不自己出去看看?”
他直勾勾盯着屏幕,心想,对啊,我为什么不出去看看?
他趁他妈出门聚会的时候逃了。
那是他第一次呼吸到那所八十平房子以外的新鲜空气,蓝天碧树,花鸟鱼虫,六岁的他像新生儿一样在这个世界初来乍到。
他不知疲倦地在这所城市走马观花,逛了好久,他突然想,会不会也有人在电视外面看着我?
他不能被看到,他怕他妈发现他出门。
于是他慌不择路地找地方藏起来,最近的东西是那棵巨大的行道树,他跟着电视裏看过的,手脚并用爬到最茂密处。
他像只兔子一样缩着脖子提心吊胆地坚守阵地,在那棵树上维持着一个姿势一蹲就是半天。
背后突然响起的动静让他吓得差点掉下去。
他惊惶转身,才发现动静来自下面的院子。
院子裏站了一个人,跟他差不多大,即便一个人待着,也神色傲傲的。他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就知道,合该人人都长得跟电视裏一样好看,他果然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人。
他看见那个人提着一个蛋糕坐在自己身下的椅子上,原来电视裏闻不到气味的蛋糕是那么香甜,他一天没吃东西,不知不觉自己已经慢慢朝下面滑了很长距离。
四目相对那一剎那他心想,哦,原来那个人鼻尖上还长了颗痣,好看的人连痣都长得那么好看。他要是有那么好看,他妈会不会多喜欢他一点?
他记得电视剧裏这种情节的下一秒,那个人就该尖叫了。然后他会被抓起来,被审问,再被他妈领回去。
结果那个人只是看着他问:“你要不要吃蛋糕?”
他觉得此刻自己应该说什么,“好的,谢谢”或者“不用,谢谢”。他试图张嘴,舌头顶着上颚,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等他意识到自己好像缺乏说话这项技能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不理他,把头转回去了。
他慢吞吞地跳下树,怯怯地站在院子裏,不敢过去。
结果那个人过来牵他。
糟糕,应该把手擦擦的。他心想。
那个人的手真软啊,他被牵着,觉得自己和那个人像电视剧裏的青梅竹马。
他在桌边坐下,看见对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xx附属小学,一年级(二)班,夏泽。
夏泽,夏泽。他在心裏默念,这名字真好听。
夏泽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摇头,没有名字。
“那你叫默吧。阿默,沈默的默。”
阿默,阿默。他又在心裏默念,我有名字了,我叫阿默。可是他看见电视裏取名字的都是父母,他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被抱着取了名字。他还没有问过他妈,她给他取了什么。万一他早就有名字了呢?他得回家问他妈。
翻墻逃走前他看着阿默进去的那个房间,在心裏说,你请我吃蛋糕,下次见面,我回赠你一束向日葵。
这次他妈回来得意外地早。
当他在家楼道裏看见连鞋都慌忙跑掉一只,正准备出门报警的他妈时,便做好了挨一顿打的准备。
没想到他妈冲过来抱着他,脸上哭得妆不是妆泪不是泪,不顾楼道裏闻言纷纷出来看戏的邻居那些怪异目光,扯着嗓子号哭道:“你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我以为他们找到你了……他们找到你了……”
六岁的生日过了一半,他连夜搬了家。
后来他用几个星期的时间学会几句话。一是“妈”,二是“夏泽”,三是“阿默”,还有一句是问自己的名字。
记忆中他第一次开口叫妈的时候那个女人刚从一场酩酊中醒过来不久,脸上带着前一晚还没来得及卸下的妆,凝在睫毛上的一层膏体已经在眼下晕成一副水墨画,整个人对着饭桌上昨晚给他带回来的夜宵胡吃海塞。
夜宵是他吃剩的。此刻他妈也不管那些油腻发冷的剩菜吃进去是什么口感,抓住就往嘴裏送,吃相难看,半丝在外的优雅也无。
她突然就听见梁川开口叫她一声“妈”。
他妈所有的动作倏然停下,手还保持着把饭菜放进嘴裏的动作,那些咀嚼了一半的实物此刻在口中变成了分辨不出原料的残渣,附在她半张的口腔裏,过了很久才被咽下去。
“你叫我什么?”
他从脸上挤出一个乖巧的笑:“妈。”
一个带着油腥的巴掌呼到他脸上。这是他妈第一次打他。
“别叫我妈。”她果断起身,又说出那句话,“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
“妈。”他这次固执地跟在她身后,迅速红肿起来的脸蛋上还挂着那个乖巧讨好的笑,“我叫什么名字?”
他妈一个眼神也没回过来给他,只冷冷道:“不能见人的东西,名字取来做什么?”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叫她妈。
那天过后,他再也不问自己的名字,也不再偷偷练习说话,他不想说话了,也不想再去哪裏,他妈说他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直到十一岁那年。
那天极其混乱,他正在客厅裏看电视,他妈突然一把撞开门,连钥匙都没来得及取下,就插在门上,连跑带摔地朝他冲过来,抓着他就往门外拖。
拖到一半,他妈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又发了疯地往回赶。回到家以后一把把门关上反锁,将他塞在厨房装米的那个橱柜裏,按在他肩上的手在不停发抖。
“一会儿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说话。好好呆在这裏,等天黑了,再跑出去。拼命跑,永远不要再回来。记住了吗?”
他迷茫地看着他妈。
“记住了吗!”
他被吓得浑身一震,赶紧点点头。
外面很快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急一缓,一快一慢。
紧接着客厅裏一个十分凶恶的男人说道:“孩子呢?”
他妈说:“什么孩子?你弄错了吧。”
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
“孩子呢!”
“死了!”他妈哑着嗓子嘶吼。
“死?臭婊子。”那个男人啐了口唾沫,又是一巴掌,“她当初拿命托付给你,你舍得他死?”
“又不是我的孩子,一个小杂种。我怎么舍不得?”
“你装什么装?是谁当初把人藏了六年连个尾巴都没露出来?好不容易露出点踪迹,你他妈跑得比谁都快!老子要是再早点,还能让你再躲五年?”男人说,“你跟那女人好成那样,当年都愿意顶替她为她去死,她的孩子,你舍得杀?”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为了那么个男人,不要名声不要脸面,自轻自贱,我凭什么要给她收拾烂摊子?”
“好了,于刚。”第三个声音响起,很年轻,十分温和,却有种控制住全场的威压,“孩子就在房子裏,没跑。别再说废话。”
那个被叫做于刚的人应了一声,发出用力的闷哼。
一声极短促的呻吟后,他听见他妈不知道在跟谁说:“早告诉过你,那个男的……是个懦夫。不值得的……”
那个年轻声音笑了一下:“我也觉得他是懦夫。有时候还真不想叫他一声爸。”
他没跑掉。半个小时后就在厨房被找到了。
拉他出来的那个人一身腱子肉,长着络腮胡,脸上有两个可怖的刀疤,应该就是于刚。
他被抓得肩膀生疼,于刚冲客厅喊:“少爷,找到了。”
“带出来。”
他给于刚拽出去,客厅的墻壁上喷洒了一串血迹,他妈不见了。沙发上坐着一个十分俊俏的少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双腿修长,正优雅地拿着格纹手帕擦手。
他直直地看着沙发上的人,通红的眼裏满是质问,却说不出一个字。
“你妈受了点伤,现在去医院了。”那个人起身,蹲在他面前,温声道,“你要是听话,我就带你去见她。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