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蹑手蹑脚跑到正厅门口,众人正默哀。安凉背对着我站在遗像前,一身黑色的西装,背打得笔直。
我想我这次不能在安宅到处跑,那个种满向日葵的园子挨着围墻,我绕着安宅走一圈,一定能找到。
后来我找到了,凭的不是围墻与向日葵,而是那棵十分古老的梧桐树。
我在安宅外围看到它时兴奋极了,一心只想着如何翻墻进院。那天正值正午,阳光熠耀,从梧桐树枝叶间隙裏千丝万缕地洩下来。抬头间,梧桐叶子绿得发亮,细密的光线有些刺眼,我瞇着眼睛,废了很大力气才瞧见在树上,很高的地方,有人靠树枝枕臂半躺在那儿,身影裏透露着几分怠倦慵懒。隔得有些远,我看不真切,只觉得他虽然沈默着,但似乎早已註视我许久。
我盯着树上那个漆黑修长的身影,发现他怀裏抱了一大捧向日葵。心下一喜,刚想开口叫一声“安凉”,隔着墻的那边,有人先我一步唤他“阿默”,那个黑影转身朝墻那边的声音看了一眼,又回过来低头看我,像是在纠结先照应哪边。
我听见一阵有些急切的脚步声,安凉也跟着惊慌起来,像怕被发现似的,他抱着那捧巨大的向日葵顺着树枝跳进了那扇窗户。
临走前他从脖子上扯下了一根项链抛给我。
我毫不怀疑如果不是怕被卡住,那捧向日葵也会有着和项链一样的命运。
我接了项链就赶回外厅,并不知道当年的小少爷,如今的梁川,后来偷偷跑出来,以为我还会回去,抱着那捧向日葵在树上枯坐到了天黑。
回去的路上我问了关于安凉的第二个问题。
我问我妈:“安家少爷……会爬树吗?”
我妈贡献了我从小到大以来,记忆中少有的看自己儿子像在看神经病的眼神,若有所思地说:“你去问树应该比问我靠谱。”
我脑海裏突然闪现出那个小小的礼盒,赶忙把它从包裏翻出来打开看,没註意到那根项链顺着动作掉到了我和我妈的座位之间。
礼盒裏是一个奇奇怪怪的小瓶子,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看不懂的语言,让我想起医院裏装註射剂的药瓶。
瓶子裏空空荡荡,只有一颗纸折的星星。
这时我妈不经意看到了我与她座位之间的那条项链,她惊呼道:“你怎么有这个?”
我妈那时被吓飞了魂。这条安凉自己设计,私下命令她找最好的雕刻师傅做的项链,安凉拿到手时甚至一再嘱咐她不准走漏任何消息,怎么就到了自己儿子手上?
我说:“别人送的……”
她从我手裏夺走了项链,情急之下说了一些让那个年纪的孩子十分挂不住面子的话,或许是潜意识使然,我如今一句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我与她越吵越激烈,在高速上不顾一切地进行了一场项链争夺战,以致于耳边的争吵谩骂盖过了飞速靠近的喇叭声,然后是惨叫,锋利的碎片,飞溅的血液与无尽的黑暗。
昏迷前我手裏被塞进什么东西,我妈在我耳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过分轻柔,即便伴随着嘤嘤嗡嗡的嘈杂,我还是意外地听得十分清楚:“项链……贴身藏好……别还了……”
“……夏泽,妈妈爱你。”
后面我去过两次安宅,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就算提到苒苒,安家的佣人也是神情怪异地告诉我安宅从来没有那么一个姑娘。向日葵?更是荒诞可笑,安家少爷安凉从来都不喜欢摆弄花花草草。
时至今日,安凉除了出现在各式各样的媒体报道裏,从没让我见过他真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十五岁那年夏天我所有的际遇仿佛随着我妈的离去被抹灭了痕迹,没有那条项链和装着星星的小瓶子,我就找不出任何能证明那段记忆真实存在过的证据。
天阴了下去。太阳早已日落西山。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和我妈道别,往山下的不忘海走去。
不忘海,其实是一片湖,现在已经成了川城最出名的旅游景点,那是我妈以前最喜欢带我去的地方。
“不忘海裏趟一趟,诸君皆能拾过往。”这句话出自川城哪一个古老的传说早已没人记得,存在的意义不过是给这片湖泊增加一些神秘感和为那些在此谋生的商家添一个叫卖的噱头。
我沿湖走到有着一颗大榕树的一岸,树上挂满套着红线的许愿木牌,裏面也有我曾奋力扔上去的一只。
月上中天,来这裏的人开始三两散去,直到卖牌子的,租船的还有卖食物和水的依次收摊,我目送所有人离开过后,靠着榕树坐下,像去年一样打算在这裏呆上一夜。那时我总是失眠,尤其到了我妈忌日这天,夜裏在床上怎么都不安生,于是决定出来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不忘海旁,累了就靠着这棵榕树休息,没想到坐在这裏到后半夜反而睡着了。
这次我是在梁川背上醒来的。
睁眼时他正背着我往公寓的方向走,不忘海在身后已经变成了巴掌大小的光面。
我懵了片刻,缓过劲后问他:“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声音沈稳地从我身下传来:“碰运气找到的。”
我不再多问。
梁川的背很宽,我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觉得十分踏实,好像每次只要有他在身边心就能定下来。
我把头埋在他颈窝裏,有些闷闷地说:“梁川,我梦到我妈了。”
他嗯了一声,静静等我说下去。
我抽了抽鼻子,余光裏周围起了雾气,想来现在是凌晨,冷气有些侵人。
“我梦见她临走前跟我说,她爱我。”我说,“可是她说完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人爱我了。”
我心裏隐隐感觉,或许以后联系不上夏峰了。老天像是可怜我,在临近余生孑然一身的关口,让我捡了个梁川回家。
“梁川,”我把头抬起,去看他的侧脸,“你以后也会离开吗?”
他的睫毛颤抖了一下,薄唇紧闭,不知是在斟酌怎么回答还是打算一如既往闭口不言。
我等了很久,脖子也举酸了,说不上失望,梁川的反应是情理之中。我放弃了对他口中回答的追逐,正准备把头靠回去时他却开口说了句八竿子打不着的话。
“夏泽,”梁川缓缓开口,“我以前总希望自己老了以后比你先死,因为盼着你能活得长久一些。如今倒想着比你后死更好,免得你一个人觉得孤单。”
许多年后我常跟梁川抱怨,总觉得我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稀裏糊涂在一起了,他从来没有给我个正式的告白,半点也不浪漫。
晚年时的某个黄昏,他搀扶着我来到不忘海,我走到榕树下,猛然想起十八岁的这个夏夜,我尚且困囿于朝暮光景,他却早已对我许下了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