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梁态度沈稳:“是,爷爷,我会用心做的。”
老会长笑着,但语气深沈:“好好做,不要让我失望,也不要让你父亲失望。”
理事长开口夸讚:“梁儿现在长大了,能帮我分担很多。”
老会长有意同儿子缓和关系,也久违地夸讚他:“是你教养的好,梁儿是十分合格的继承人。”
理事长久违听到父亲夸讚自己,心裏百味杂陈,在父亲心裏他资质平庸,始终嫌弃他行事温吞,畏手畏脚,但等他真正开始有了野心,想要掌控权利的时候,却又恼恨他觊觎他手中的权力,暗中指派整个秘书室打压他,让他的心腹老臣监视他,他无论做任何大小事情都有人在一旁指手画脚,所以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梁儿身上,将梁儿培养成了一个最合格的继承人,沈稳有度,心狠手辣,长子是他最成功的作品,父亲认梁儿,就是认可他。
理事长很久没回老宅了,骤然发现那个强势的父亲不知何时已经两鬓斑白,苍老的脸上爬满了皱纹,眼角下垂,连带着曾经锐利精明的眼神都变得和蔼许多。
理事长心裏突然多了一丝温情,他觉得何必同他计较呢,毕竟是他的父亲,他已经老了,再怎么舍不得权力又能掌控多久呢?这一切还不是迟早要交到他手裏,他何必那么心急呢。
场面气氛是难得的温情,众人用着餐,徐善连续演奏了两首曲子,老会长摆摆手示意她也过来用餐,不用再演奏了。
徐善笑着放下小提琴交给身边的佣人,然后提着裙摆走到餐桌右侧落座。
李元就坐在她对面,抬起眼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徐善低着头,手握刀叉,动作优雅地切着冷白骨瓷盘裏的香煎鹅肝,她不喜欢生的东西,更不喜欢半生不熟的东西,所以柠檬生蚝,还有五成熟的牛排她根本连看都没看一眼,切了一小块鹅肝送进嘴裏,口味绵长,入口即化,最顶级的鹅肝果然不同。
老会长和理事长之间的关系难得缓和,徐父和姜父不敢交锋,在一旁小心地奉承着,而徐母和姜母为了讨好理事长夫人也在她面前接连不断夸讚着李梁,所有人的共同话题都是李梁,他是今天晚上当之无愧的主人公,相貌英俊,年少有为,众星捧月,是天生的上位者,所有人的视线都放在他身上。
李元就是在他光环遮蔽的阴影下艰难生存着的次子,没有人在意他,无论是在老会长那裏,还是在父亲那裏,他从来都不在继承人的备选之列。
他神情晦暗不明,垂头盯着长餐桌上铺着的镂空花纹桌布看,食指和中指夹着透明玻璃杯的杯脚,轻轻晃动着,深红色的红酒轻轻荡起涟漪,沿着杯壁沾染而过。
他不经意地抬眼,却对上徐善平静的视线,眼睛清凌凌的望着他,典雅,恬静,脆弱无比,像开在浓绿山景裏的一株清新百合。
他手上动作顿住,透明玻璃杯裏深红色的酒面渐渐趋于平静。
李元看着徐善,这一刻只有她一个人的视线是放在他身上的,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她一个人。
这种感觉很微妙,这像是长久以来背阴的地方,突然间投进来一束明亮的阳光。
初时,觉得十分刺眼,抗拒排斥,可随即却想让这束阳光停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
李元率先挪开视线,拿起红酒杯,仰头喝了一口酒,红酒渍沾染在他薄薄的唇瓣上,倒是显得有些糜艷,干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
徐善也低下头,动作优雅地切着一块鹅肝,缓缓送进嘴裏,垂着眼,薄薄的空气刘海遮去她眼底一闪即逝的嘲讽。
餐后,理事长,李梁,徐父,姜父陪着老会长一同去了主厅聊天,而姜母和徐母陪着理事长夫人喝茶,徐母一直在等待时机,想找个机会和理事长夫人单独交谈,可姜母今天不知怎么了,寸步不离地守在理事长夫人身侧,小心巴结奉承着,那副温温柔柔的小白花模样碍眼又让人倒胃口,可徐母的身份地位不允许她在脸上表露出任何痕迹,笑着同姜母打机锋。
徐善的礼服臟了,好在来时以备不时之需带了一套备用的,她去更衣室换了另一套珍珠白的礼裙,这条礼裙的裙摆不长,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
换好衣服之后,她没去会客厅,去了庭院,老会长对日式景观颇有研究,审美风格也独具慧眼,明明是同样的空间布局和景观设计,可在老宅这裏却显得更高雅清静些。
老会长的院子裏也种了美人茶,银姬小蜡,徐家也有,可老会长是真心喜爱,佣人照顾得也更精细一些,偶尔他自己也会浇水侍弄,但徐父种植这些则完全是为了讨论老会长的欢心,所以老宅这裏的绿植长得更好。
院中央还种了一棵巨大的红枫树,十分漂亮,现在是盛夏,等到秋天才是这棵红枫树叶子颜色最深的时候,那时才是最美的。
去年秋天,徐父带徐善来过一次老宅,红枫开的正盛,落叶飘飘,树周围地上落的都是红枫叶,有种肃杀孤寂的凄凉美。
徐善站在树下,细白指尖抚在粗糙纹路分明的树干上,身后突然响起脚步声。
她回头看过去,是姜承。
光线昏暗,他神情也越发阴沈。
姜承缓缓走近,站到她面前,凉凉地开口问:“徐善,你很开心是吧?”
“看到我父亲在你父亲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很得意?”
徐善若有所思,而后平静地回答:“嗯,挺开心的。”
“和我赢了你的时候心情差不多。”
姜承冷笑,抬手解开袖口,挽起袖子,露出手臂,即使光线昏暗,也能看出他白皙的手臂上满是青紫痕迹,还有大大小小的伤口留下的疤痕,他咬牙切齿:“徐善,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即使这样你赢了我也开心吗,难道不觉得愧疚吗?”
徐善微微低下头,视线放在他胳膊上,缓缓抬手,抚上他青紫的痕迹和疤痕,微凉柔软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掠过,而后淡淡地说了一句:“真漂亮。”
“怎么?身上的也要脱给我看吗?”
微凉的肌肤相触,姜承似乎被烫了一下,瞬间收回手,听到徐善的话更觉得恼怒异常,拧着眉,厉声道:“等着吧,徐善,下次水平测试我一定会赢过你,把你狠狠踩在脚下,让你也体会一下我这种痛不欲生的感觉。”
徐善抬起头,同他对视,水盈盈的眸子清澈的可以一眼望到底,她缓缓开口:“为什么只对我发火啊,打你的人是你父亲,我有什么罪?”
“你要恨的话也应该是恨他,恨那个虐待你的人,或者恨你自己,那个懦弱不敢反抗的你自己。”
“为什么不反抗呢?反抗不就好了?”
姜承被戳到痛处,气急败坏。
是!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懦弱,更不愿意承认自己害怕,没有勇气反抗父亲的权威和暴行,为自己扯了一块遮羞布告诉自己父亲虐打他的行为只是为了激起他强烈的胜负欲,鞭策着他前进。
现在徐善一下扯掉了这块遮羞布,让那个懦弱胆小,只会迁怒的他,无所遁形。
姜承满腔怒火瞬间被点燃,理智燃烧殆尽,看着徐善一张一合的唇瓣,额头青筋直冒,脸色难看的骇人,猛地抬手钳住她手腕,推了她一把,狠狠将她按在树干上,逼近她。
徐善穿的珍珠白露背礼裙,后背撞在树干上,小声痛呼出声,姜承俯身,冰冷的唇瞬间压了上来,紧紧贴住她唇瓣,钳制着徐善的手交叉摁住,睁着眼睛,阴沈的盯着她。
唇瓣相贴,少女唇瓣饱满,水润微凉,姜承什么都没做,只是紧紧贴着她的唇,而后重重咬了一下,随后松开她手腕,直起身子,恶意嘲讽:“为什么不反抗呢,反抗不就好了?”
这是刚才徐善说的话,现在他反问她。
处境不同,明明她也反抗不了徐父,她凭什么这么平静地指责他,肆无忌惮嘲讽他的懦弱,明明她也一样。
徐善轻笑一声,揉了揉被捏出红痕的手腕,凑近姜承,附在他耳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尾音微勾,轻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因为我喜欢啊。”
“喜欢和你接吻,所以不反抗。”
姜承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拧起眉,死死盯着徐善,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徐善你疯了吧!”
徐善余光瞥见不远处树后消失不见的暗色身影,是李元。
她缓缓退开身子,摸了摸红肿的唇瓣,指腹上沾染了晕开的口红,她抬手随意抹在姜承的衬衫上,声音冷淡:“姜承,咬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听说你最近换了新的高考协调员,何必多此一举呢,安安静静地做我的手下败将不好吗?”
“就这么想赢过我?”
姜承恶狠狠地盯着她,像是露出森森利齿獠牙的恶犬,随时都会扑上来,撕掉她一块皮肉,咬得她鲜血淋漓。
可徐善丝毫不害怕,缓缓露出微笑,如同纯白画布上晕染开一抹邪恶的艷色:“只可惜你要失望了,姜承,你赢不了我的。”
她笑着,眼底却冷漠至极:“下次要送姜伯父些什么呢,棒球棍怎么样,钢制的那种,应该比高尔夫球桿用着还要顺手。”
姜承明明已经恼怒至极,所有情绪都积压在太阳穴处疯狂悸动着,但他不想在徐善面前落了下乘,冷着脸:“好,徐善,那就等着看,下次水平测试赢的到底是谁。”
说完,他转身愤然离开。
徐善站在原地,看着姜承的背影,眼底平静,她微微扭头拨弄开垂在身后的黑色长卷发,看了一眼珍珠白礼裙后背露出的肌肤,果然撞出几抹红痕,她神色不明。
狗不乖,要打啊。
夜晚凉风拂过,枝繁叶茂的红枫树上有一片红枫打着旋儿落下,落到了徐善的脚边,她缓缓弯腰,细白指尖捏着红枫叶的叶梗捡了起来,抬头像是不经意,将视线远远投向别墅二层,和巨大透明落地玻璃窗后站着的人影对视,是李元。
他俯视,她仰视,遥遥对上视线。
即使看不分明,徐善也知道李元的视线定在她身上,阴鸷冰凉。
她率先挪开视线,捏着手中红枫叶的叶柄,抬步向别墅裏走去,雪白的脸在日式宫灯清冷光晕的照耀下显得有些冷漠。
李元,你会嫉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