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斌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无法说出口。
“她从来就没欠过你任何东西,”徐暮继续说着,想起母亲,他眼裏闪过泪光,声音却毫不软弱,坚定地对徐斌平继续控诉,“她是没读过几年书,只认识几个数字,很多事情她不敢反抗,但不意味着这是你伤害她的借口。”
那些自然而然地骂对方愚蠢的话,徐斌平觉得自己只是随口一说,但对于没什么文化的的李树玲来说,这就是嫌弃和伤害,然后经年日积月累后,在她心裏形成一个巨大的落差,对着“知识渊博”的丈夫带着仰望和自卑。
“她得的是肺癌,她一个不抽烟的人为什么会得肺癌?你难道不清楚吗?”
徐暮质问道。
还没生下徐暮时,徐斌平并不如徐暮见过的那样,承担起责任撑起一个家,他爱赌博,酗酒,家裏的钱有多少用多少,当时的家庭开销生活来源全靠着李树玲在化工厂裏工作的工资。
工作了好几年,本来环境就有问题,后来怀徐暮后就出了厂。
徐斌平烟瘾大,即使面对着怀着孩子的妻子,他也从不避讳。
“我欠你的我会还,但是你欠我妈的,你永远也还不了!”
放在推车的手紧紧握着,手上因气愤而青筋爆出,徐暮说完,他不想再与对方交谈下去,将徐斌平弄回病房后,怀着一腔怒气走出了医院。
天色已经黑下,灯光陆续亮起,徐暮想起刚刚的对话,闪过过去几年的生活,他压抑着沈默不语。
身后的脚步声规律跟着,徐暮心头苦涩压抑,周遭黑压压的环境像是浓稠的墨水,徐暮感觉自己被淹没在其中,他忽然想开口喊身后的人,嘴巴却像是被东西封住,无法开口。
路上嘈杂的车流声逐渐消失,身后规律的脚步声也开始消失,徐暮耳边响起雨声,水声却不像夜间时听到的那样,干脆利落地落下,更像是落在某种浓稠的液体裏,雨声夹杂着浓稠液体流动的声音向他裹挟而来。
徐暮感觉到自己的口鼻被淹没,他心裏想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身体上却还是真实地感受到窒息,无法呼吸,眼前一片黑暗,耳边的声音逐渐从水声转变成了刺耳的哭声。
身体上从腹部到胸骨后开始顿痛,他想加大呼吸缓解疼痛,却觉得被什么液体淹没着,难以吸进一口能够缓解疼痛的空气。
钝痛主逐渐转为刀割般的疼,仿佛要将他的五臟六腑刮个遍,手脚在窒息的环境裏麻木到近乎没有知觉。
绵长的痛苦像是持续了很久很久,但好像又只有几个瞬间,终于他感到手上一暖,拉着他的人收紧力道,那人的声音穿透窒息粘稠的黑暗,逐渐清晰,徐暮听清了是谁。
徐暮闭上眼睛,疼痛依旧,他却像是抓到了那一丝属于他的空气,猛然吸了一口气,终于缓过来般缓缓睁开了眼睛,看清了眼前的人。
楞怔的霎那间,徐暮第一次觉得自己看清了对方的眼眸,徐前眼睛漆黑深邃,睫毛浓密纤长,看着他时眼神是平静地、淡然地,灯光进入他的眼睛,像是融入了黑暗,这让徐暮想到了相机的镜头,但又觉得这双眼睛比镜头多了点温度,不像冰冷的死物。
徐前站在徐暮身前,一只手拉着对方,看着他逐渐聚焦的眼神和被风吹起微长的额前碎发,徐前另一只手微不可查的蜷缩了一下,随后抬起空闲的手轻轻理了理徐暮额前柔软的头发,不让它们遮到那双失神又悲伤的眼眸。
徐暮慢慢回过神,他看着身前和他面对面站着的徐前,迷茫又疑惑的小声问出声:“你刚刚说什么?”
徐前凑近他的脸,靠近他耳边小声回道:“我说,今天晚上吃什么?”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喷洒,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声音,徐前说完离开,徐暮周围的声音开始逐渐恢覆,远处的人声,喧闹嘈杂的车流,风吹在树叶上的沙沙声,人们或快或慢的脚步声,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身体裏的疼痛还在继续,周围的景色却开始逐渐恢覆它们原本的样子,这裏离医院不远,路上行人不多,徐暮站在路边身边时不时路过一两个人。
徐暮彻底清醒过来,徐前感受到他的变化,放开了拉着他的手,註视着他,等待他的回应。
胃裏翻江倒海般的发疼,徐暮额头上和背上开始细细密密的冒出冷汗,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很多,他像是终于有了点生气,向徐前问道:“那你想吃什么?”
徐前道:“粥吧。”
徐暮应道:“好,只吃粥吗?”
徐前:“可以再加点别的小菜。”
徐暮:“好。”
两人并排慢慢地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灯光下的地面上却映出一个孤单的身影。
回到家裏,徐暮走到放杂物的柜子边,拉开一个放满药品的抽屉,从裏面拿出了胃药,几种药效差不多的药物被一片片的拿出来,混合着一口吃了下去。
喵子在主人走进来后,跟着徐暮转,见他从裏面拿出东西,它还凑头过去闻了闻,没闻出什么花样,它于是又趴下去用头部蹭着徐暮的脚踝。
徐暮抱起猫,他有些眷恋般地揉了揉猫身,小声道:“我回来晚了。”
晚上休息时,胃裏的疼痛已经消失不少,只剩下隐隐的不适。
徐暮再次拿出了柜子裏的钱包,放在了桌上,决定明天拿去给徐斌平。
“徐前,我要是把钱包还给他了,你还……对你有什么影响吗?”
站在床前不知道在往下看什么的徐前回道:“没事,它不会影响我的行动。”
徐暮点点头,放心的“嗯”了一声,看了徐前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