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暮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卡裏的余额,看着上面短小的数字轻轻嘆了口气,随后收起手机看着走廊裏的人来来往往。
过了一会,徐暮感觉到有人来到了自己身旁坐下,徐暮看清是那个人,他不想说话也没打招呼,那人坐下后,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沈默。
他们位置斜对面坐着一个打着吊针的奶奶和一个青年。
徐暮在发呆之余,无聊的观察起了对方。
青年年纪看起来和徐暮大差不差,拿着手机在旁边打游戏,旁边的奶奶似乎在和他说话,说了一会后看青年忙着打游戏没有回应就停了下来,坐在青年身旁看着有些无措。
青年打了一会后退出了游戏,奶奶刚想要再开口说什么,就看见青年拿出耳机戴上开始刷起了视频。
奶奶伸头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被青年察觉到,青年特意歪了一下屏幕,挡住了老人好奇的目光,然后背身过去继续刷视频,没有理老人。
老人感觉到青年的不耐烦,有些失落的收回目光,无聊的盯着自己输液管裏规律落下的药水滴,在人来人往的医院裏显得孤独又无措。
徐暮收回自己的目光,沈默的盯着自己的脚尖。
即使他们都没有表达出恶意和悲伤,徐暮却感到有些悲伤和痛苦。
这个时代前进得太快,旧人还没完全适应,新人也得不到理解,双方隔着一条奔腾的急湍,谁都不愿迈出一步。
座椅旁的人看到徐暮收回目光后失落的低头不语,看着徐暮对着他的后脑勺,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最后却还是没有抬起来。
良久之后,徐默终于开口向身旁同样沈默的人问道:“你和我说,每个人要死之前,都会有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去找他,那么这些东西你都能看见吗?”
身边坐着的人平淡的答道:“能看见。”
徐暮:“那我能看见其他人的吗?”
“不能。”
徐暮:“那这些将死的人也跟我一样能看见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非人的东西吗?”
“不能,”徐暮转头看他,那人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除非我们愿意让他看见。”
徐暮点点头,目光沈沈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又低头静默不语。
两个人在椅子上沈默的坐了一个小时多,临近中午时,徐暮才起身出了医院。
那人依旧沈默的跟着他,徐暮也没在意对方。
午间的阳光并不毒辣,反而在秋日裏显得有些温暖,用过午饭后,遵循医嘱,徐暮推着轮椅带着徐斌平在医院的花园裏散步。
两个人之间总是无言,每每徐父想挑起一个话题,都被徐暮的沈默给埋没。
于是身边没有人时,他们比起父子更像是没话讲的陌生人。
今天依旧不例外,徐暮还是没有开口和轮椅上的人说话,他静默地看着轮椅上的人,垂眸从徐斌平的头上看到了许多白发。
大约是受了病房裏那个话多的大爷影响,徐斌平今天没能遂徐暮的愿,散步到一半,他开口问了一句徐暮最不想听到的话。
“小暮,你是不是还在怪我”
两人静默许久后,徐父终于向身后的徐暮问出了这句话。
话落,徐暮放在轮椅上的手不自主的收紧了一下,因为这句话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忆,他手心微微出汗,甚至突然间觉得手上有些打滑地握不住轮椅推把,徐暮出声冷漠回道:“对,我永远都无法原谅。”
和一个月前的回答一模一样,也是同样冷漠的语气。
徐斌平嘆了一口气道:“你妈那事……”
徐暮突然愤怒打断道:“你不许提她,你不配!”
徐斌平立刻噤声下来,没再说话,而是接着嘆了口气。
徐暮也没了带人继续散步的心情,他一言未发地将徐斌平带回了病房,拒绝了对方任何的交流。
因为那番对话,俩人之间本来掩饰好的和平,又再次被打破,回到病房后,徐暮简短地向徐斌平打了声招呼说自己有事要回去,转身出了病房。
离开前,徐暮听见对方在自己身后忏悔的小声道歉:“小暮,我对不起你。”
徐暮决绝的没有回头,走出了病房,他想道,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妈。
他孤独的背影消失在医院的人流裏,成为了一只无家可归的鸟,自由却无归处。
直到走出医院这会,徐暮才开始从情绪中冷静下来,回过神来,随后想起来自己身后还跟着个人的事,他转身望向身后,毫无意外的,身后的人依旧跟在他身后,迎着他的视线也平静地回望着他。
好像是散步时,他就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刚刚与徐父说话后,大约是当时情绪太覆杂,他也没再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直接忘了身后还一直跟着一个人。
看见身后跟着的人,徐暮转头回去,他一边走,一边想道:“他都听见了吧。”
随即自己又在心裏自嘲了一声,听到了也没什么的,也许那人本来就什么知道的。
依旧是同样的路线,徐暮回到了老旧的居民楼,此时正好是下午,中午刚过去没多久,天空裏还是艷阳高照,徐暮推门进屋时看到了惬意躺在沙发上睡觉的猫,灰色的猫毛和沙发上的小毯上混在一起,他差点没看出来。
徐暮走过去坐到了猫身旁,喵子似乎察觉到了徐暮的回来,在徐暮坐下后,即使还在睡梦中,还是拱了拱身体身子往徐暮腿边靠,然后继续沈睡。
徐暮伸手顺了顺着喵子的毛,低着头向站在身边的人出声问道:“你什么时候会离开”
他才突然註意到,那人穿着他的拖鞋,因为不合脚所以显得有些滑稽,裤子看着也不适合,因为体型原因,他的衣服在他身上看着都略显小。
头顶上响起那人低沈平静的嗓音,回道他道“很久以后,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
徐暮有些不安的捏了捏手裏的猫毛,他低头沈思了一会。
其实这一天下来,徐暮虽然还是感到不安,但是可能是因为对方的存在感真的很低,不安的时刻比他想象的时间要少很多,他自己也难以相信,居然就在一天之内接受了这个外来的陌生人,甚至心裏也没有了刚开始时的抗拒。
半晌后,徐暮忐忑问道:“你……叫什么,我要这么称呼你”
出乎意料的,头顶的声音道:“我没有名字。”
徐暮有些意外地抬头,仰视看向对方,他看见了对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眼裏仿佛只装了带着意外神色的自己。
徐暮想其实这人白天裏,脸色看着并没有自己早上初见时那样苍白,他像是一个普通人一个面色正常,微长的头发披散着,除了身上穿着徐暮那身对他来说并不合身的衣服,和一个普通人没有任何的区别。
唯一不同的就是,平静,相较于所有人拥有的平静,徐暮几个小时相处下来就没有感受到过对方身上的情感波动。
“那……我该叫你什么”
被那样的眼神盯着,徐暮不自然地回避对方的目光,再次低下了头。
平静的语气在他头顶响起:“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徐暮心头一跳,他手不自觉的摩挲着猫的脑袋,喵子不舒服的哼了哼,徐暮才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自己的手。
半晌后,徐暮犹豫开口道:“徐前,前进的前,怎么样”
身边的人还没说话,徐暮又急忙解释道:“我的姓,加上你又是‘钱’变来的。”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