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说什么好。
我不是没有眼力的人,林森这个反应,显然是生气了。
“你怎么惹着他了?”蒙肃抱着手,靠在门上,虽然我的註意力放在林森身上。但是我也察觉到了,他今天和以前的那个冷冰冰的蒙肃稍有不同,似乎有了点人情味,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天气,他竟然显出了一丝慵懒。
他的脸很端正,鼻梁高,眼睛并不算狭长,而是带着点“星眸”的意思,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裏就透着寒意。
我记得,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刚拆了石膏,又有点感冒,流着清鼻涕,鼻头都擤得通红了。眼睛也不大睁得开,迷迷糊糊地被李祝融扔到这裏,王治有重要的事,负责接待我的是他。
我当时晕晕沈沈的,只记得他是个高大的男人,一见面就替我接过了行李箱,只说了一句“我是蒙肃”就再没开过口。我跟在他后面,一层层爬楼,他穿的似乎是一件黑色的大衣,背脊宽厚。他腿长,走得快了,又停下来等我。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因为整个上午,他都在指挥搬家的人把我的家具摆好,还给我画了张学校的的地图。
后来带我参观研究所,他的态度也是让人感觉自在的那种疏离。不刺探,不废话,也不是态度恶劣。我那时候心裏对他已经有了个谱,用文绉绉的话说:“此子非池中物。”
在这样一个人面前,我没必要隐瞒什么。
“没事,昨晚上我家有客人,和林森有点冲突。”我回答了蒙肃的问题。
“上次掐林森脖子的那位客人?”蒙肃的眼神几乎可以刺穿人心。
我默认,从他手裏把那本书拿出来,放回书架上。
“我饿了,回家做饭了。你们两个要不要来我家吃晚饭?”
小白忙着玩游戏,头也不抬,朝我摆了摆手表示没空。反倒是蒙肃,顺手拿起了衣架上的帽子,跟着我出了门。
我一直很好奇,他家的家境应该是怎样的?他家境至少是殷富,衣着做事的风格都很西式,却看过中国的古文,当然,最奇怪的是,他还是一个物理学家。
他和小白都住在我楼上,蹭饭也方便。
我不喜欢吃蔬菜,买的都是些能放得久的东西,冰箱裏有鸡蛋,一把韭黄,鸡肉,我心血来潮,走到客厅去问蒙肃:“我做蒸饭给你吃吧?”
彼时蒙肃正在研究我放在茶几上的那一缸鱼,听到我的话,抬起眼睛问我:“蒸饭?”
“比炒饭好吃。”我从流理臺上掏出几个巴掌大小的陶碗,一字摆开,拿了盆开始淘米。
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洗锅,尤其讨厌洗煮饭的锅,这道蒸饭还是我从一个广东饭馆裏学来的,先把饭蒸到半熟,然后韭菜切段,和鸡肉一起炒香,盖在饭上,放进蒸锅,又把调好的蒸蛋放进锅裏,然后就等着饭熟。
蒙肃反正只知道拌饭,我又不想吃饭,自然是怎么简单怎么来。
“你家是哪裏的?”我坐在蒙肃对面的沙发上,把整个人都弯进沙发裏。
“你怎么会做饭的?”蒙肃不答反问。
他不想回答的意思太明显,以至于我有了一种说错话的愧疚感。
“我以前读书的时候,父母都不在家,只能自己做饭。”
事实上,我读小学的时候,我爸经常很早就下课了,但是他不会做饭,我也不会,于是我们两个人就坐在客厅裏,饿得大眼瞪着小眼,等着我妈回来做饭。
我爸是个脾气古怪的物理教授,他不会交际,不会做饭,他甚至也不会像别人的父亲一样,拍着我肩膀和我聊一些男人之间的话题。他戴着高度眼镜,永远沈默,清瘦,穿着我妈洗得干干凈凈的白衬衫。他只会教书,只会研究物理。
但是他教会了我一件事,叫做信仰。
他一辈子都在为物理忙,当学生的时候学物理,当老师的时候教别人学物理,我仍然记得小时候我妈没空,让他带我,他带我去上课。把我放在讲臺上玩粉笔,他自己给学生讲课,写板书,粉笔灰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讲臺和地板之间有个落差,他总是忘记,写板书后退的时候一脚踩空,险些摔倒。
他对钱没有概念,他也不在乎吃的是什么,只要温饱就好。他最开心的时候,就是有人听他讲物理的时候,那时候他两眼放光,那清瘦身体裏简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一样。
他这样不谙世事的老师,不会点到,不会讲笑话,不会请学生吃饭。按理说,他教不出太好的学生。但是,整个c大,最好的物理学生都是他班上出的。
我永远记得,当他看着一个学生,用一种孩子般迷惑不解的眼神盯着他,问他:“你为什么不学物理呢?
物理很好啊……”
是啊,物理确实很好啊。
但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许煦,我辍学太久,再拿起书来,一字不识。
我是他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学生,却也是唯一一个让他心痛到半夜睡不着的学生。
我十七岁的时候,进了他梦寐以求的学校,四年过去,眼看着我就要进入那个作为国内物理学界标志的研究所,却因为情感丑闻而退学,葬送了我身为一个物理学生的未来。
我去考法学学位的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妈和我说,我走之后,我爸把自己关在书房裏,四十多岁的大学教授,在书房裏呜呜地哭。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爸哭,我仍然记得,我小的时候,他怕我乱动,把我扛在肩膀上。遇到他的同事,他红了脸,笨拙地介绍:“这是我……我儿子。”我仍然记得,我考上r大那天,从来不喝酒的他,不知道从哪裏弄了一瓶酒来,一定要和我“干杯”,最后喝了两杯,就醉得昏睡过去。
我从没想过,我爸会哭。
李祝融一直问我,我到底在犟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为什么而犟着不肯让步,也许,就只是为了那个曾经在书房裏哭了一夜的老男人。为了那个已经葬送的他教给我的信仰。
这段时间以来,我对李祝融说过很多话,其中有很多假话。但是有一句话,是真的。
那是在c城的医院裏,我躺了半个月,然后苏醒过来,我对他说:“李祝融,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